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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拍拍地球

又是一个被冻醒的夜晚。

我以为在库苏古尔冻过几回,多少能长点本事。人怎么就不能习惯寒冷呢?

摸到手机,凌晨三点。

被窝最上面那层毯子发硬,脚缩在厚袜子里,只要稍微碰着被角,寒气就顺着脚心直往脑门上窜。手机屏幕亮着惨白的光。脑子里有些发懵,那种冷不是江南冬日里浸润在空气里的湿寒,而是一种抽干了空气所有暖意的硬冷,直往骨头缝里钻。

前一天傍晚五点住进甘甘营地时,工作人员提了劈好的木柴进来问现在要不要点火,我一路颠簸得有些恍惚,顺口答了句好。结果六点左右那一炉柴就烧完了,屋外的戈壁风扯得门帘噼啪乱响。

我们在库苏古尔湖已学会点火添柴,可眼下炉膛冷透,外头漆黑,摸索了也没能把火重新点起来。等后半夜气温沉下去,屋里仅剩的暖意也散尽了。

炉膛是冰凉的,四周漆黑一片。戈壁里狂风扯着薄木板和毡布,声音空洞得吓人。我裹紧外套,手指冻得发僵,整个人被冻得有点犯怵,生平第一次觉得荒原里的寒冷真能把人无声无息地吞掉。我摸出手机,在荒凉的戈壁滩上,通讯录里唯一和这片土地产生关联的人只有凯石。

我点开 WhatsApp,在屏幕上哆哆嗦嗦敲下一行字直接发了过去:

「我马上就冻死了!快派个人给我生火吧求求了!」

叠加一串大哭表情。

消息发送成功,半夜三更,我没有等到已读。

简森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动作僵硬地把我往他怀里揽了揽,扯过羽绒服严严实实盖在我们身上的被子最外层,身子贴过来,靠着彼此仅剩的一点体温抵挡屋里下沉的寒气。

熬到天色泛灰,我缩在被窝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昨夜那句没头没脑的「我马上就冻死了!」孤零零挂在对话框里,缓过神来的我看着屏幕,自己都忍不住嗤地笑出了声,赶紧在后头补了一句:「没事,没死,我还活着。」

清晨实在太冷,缩在屋里反倒像被寒气生生冻着,索性推门出去。

六点半刚过,戈壁上的风迎面扑来,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把整个人残存的瞌睡吹得一干二净。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人屏住了呼吸。

四周极其平旷,视线没有任何遮挡。大约七点光景,太阳从地平线尽头猛地探出头来,晨光不是一星半点地漏出来,而是毫无保留地刷过整片戈壁。远处红格尔沙丘那道绵延几十公里的起伏脊线,在逆光与顺光的交错里剧烈变幻。

晨光里的越野车。
晨光里的越野车。

背风处沉在一片极深的暗紫灰色里,冷峻得像钢铁铸造的堤坝;而迎风的那一侧沙坡,则被低平的朝阳镀上了一层浓艳的赤金。那道分界线锋利得像刀削出来一样,金色以看得见的速度在沙脊上寸寸铺展,整座沙山仿佛醒了过来,静止,却有流动般的压迫感。

红格尔沙丘的清晨。
红格尔沙丘的清晨。

八点走进营地食堂,里头漂浮的油烟气终于把身上那层冻透的硬壳融开了。

桌上摆着当地的早点:一大铁盘炸面食堆得满满当当,外形介于北方的油果子与小麻花之间,外壳金黄硬脆,咬下去内里扎实筋道,带着单纯的面粉甜香;旁边是两只边缘煎得微焦的荷包蛋,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驼肉干碎末面片汤。

汤里撒了粗粒的黑胡椒,面片被滚汤泡得滑软,驼肉干的咸香融在清汤里,一口喝下去,滚烫的胡椒辛辣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整个人终于被一口热气重新点着。

我把前一天在超市买的辛拉面拿出来,借着食堂的热水把面饼煮好,捞出来直接拨进那碗浓郁的驼肉碎面片汤里,再把煎蛋盖在最顶上。辛辣的红油底料融进驼肉干熬出的荤香,面条筋道,吸饱了黑胡椒和咸肉的滋味。

简森坐在对面,昨夜他也冻得够呛。此刻一边嚼着面饼,一边吸溜着那碗混血面汤,脸色慢慢红润起来。

吃完早饭收拾行囊,我主动跟大伙儿提议,今天开始这左前方的副驾大家得轮流坐。其实我自己一上车也很能睡,副驾的靠背能直接放倒,补觉最舒服不过。但这么好的 VIP 景观位,总得人人有份。

大家起初还有些客气,我拉开车门,坚持要换。山姆朝克里斯招招手,让他坐前面,自己拉开后门坐了进去。简森依旧习惯性地坐进左后座。

九点整,朱吉把车稳稳停在红格尔沙丘脚下那片硬土与荒草交界处。

门一拉开,戈壁滩晨光里的风顺着裤管直往上钻,干冷、利落,但头顶的蓝天透得没有半点杂质。整片沙丘在早晨的斜光下铺展出一道道极其锋利的刀刃状脊线,迎风面泛着金黄,背风的阴影面则是沉静的冷紫灰,连绵起伏伸到视线尽头。

沙丘的线条,被阳光描出来。
沙丘的线条,被阳光描出来。

沙丘前,既没有兜售鞋套的小贩,也没有搭着遮阳伞的验票闸机,除了我们四个和远处几顶灰白的蒙古包,整座沙山空旷得像是一整块未曾被拆封的巨型面料,风在上面吹拂出一圈圈极细的涟漪,规则而安静。

沙丘脚下,远处是开阔戈壁。
沙丘脚下,远处是开阔戈壁。

山姆(Sam)第一个迈步出车厢,双手往腰上一插,仰头眯起眼睛望了望那道直插高处的沙脊。他甚至没有多打量两眼脚下的碎石,弯腰就解开运动鞋的鞋带,利索地扯掉两只袜子,直接光着两只大脚踩在了沙地里。他张开胳膊冲着沙坡大步迈开腿,赤足在松软的沙表踩出一串深坑,借着身体前倾的冲劲,整个人飞快地朝上直拔。

克里斯(Chris)站在旁边看着,也兴致勃勃地弯下腰,跟着把自己的鞋袜扒了下来丢在车旁,光脚踏了出去。

然而脚掌刚一陷进沙地,克里斯整张脸的表情就拧在了一起。早晨的沙丘远不是看起来那么体贴,表层那点被朝阳晒出来的微温不过是层薄薄的假象,背阴处的沙子还是冷的。

沿着沙坡往上走。
沿着沙坡往上走。

克里斯脚底板刚踩进背阴凹陷的冷沙里,整个人像触电一样猛地缩起脚,连连倒吸凉气。他甚至还没走完五步,就放弃了与严酷自然的浪漫对决,老老实实坐回平整的沙地边缘,把冰凉的脚板抹了抹,赶紧将袜子和运动鞋重新套得严严实实。

我和简森原本也想脱鞋,即刻放弃,只老老实实踩着扎实的鞋底往上迈。

真正踩上沙丘的坡面,才明白眼前的尺度有多骗人。远看平缓柔和的金色褶皱,走上去每一步都在向下卸力。脚掌踩进干沙,沙粒像水流一样四散塌落,往前迈一大步,小腿就跟着向下滑坠半步,大腿肌肉必须持续紧绷着对抗重力。

我和简森并排走在山姆踩出的那串深坑右侧,两人的影子被东南方向射来的低角度阳光拉得又细又长,墨黑地斜铺在金色的斜坡上。

光与影,把沙丘分成两种颜色。
光与影,把沙丘分成两种颜色。

山姆在最前面越走越轻快,克里斯重新穿好鞋后也凭借年轻人的体力大步跟上,两人的身影在斜切的高坡上迅速拉开距离,变成两个小巧的彩色点位,最后稳稳停在了最高处那道刀削般的尖耸沙脊线上。

「我们不跟他们去抢那个最高点吹冷风!」我停下脚步,转头看简森。

简森也收住步子,抬手遮了遮刺眼的日光,目光在沙丘侧面扫视了一圈,指向我们斜前方的一大片向阳横坡:「那边儿好!那一片全是横切面,去没人走过的地方。」

那是一片被风抚平的沙海。我们横着走过去,脚下果然硬实了些,鞋底不再步步下陷。顺着这片沙面,我们到了沙脊中段一处向阳避风的平缓处。

脚下一硬实,整个人就想放肆一把。我顺着那道平整坚硬的金色沙脊往前小跑起来,步子越来越快,迎面的风把外套帽子吹得向后翻飞。两旁的沙坡在视野里向下滑退,细砂在脚边溅开一圈圈金色的细雾。简森停在几米开外,举着手机跟着我移动的镜头录像,一边笑一边大声喊:「你好像一只羚羊!」

我刹住脚,回过头冲他做个鬼脸。站在这个高度望出去,南戈壁的辽阔像一张彻底摊开的图卷。近处的沙纹明暗分明,光线在起伏的沙丘表面流淌,远处的戈壁黑石滩一直平铺到淡紫色的地平线尽头,整片大地没有任何人工切割的界限,静默地躺在秋天干冽的空气里。

我们在那片平展干爽的沙坡上坐下来,两只脚顺着坡耷拉着。山风从高处掠过,带起脊线上最细微的沙雾,像一层淡淡的金粉在半空飘散。周围安静极了,没有汽车声,没有鸟鸣,连踩踏声都停歇了,整片天地只剩下一阵极轻微的微风拂过沙面的细碎声响,像是一匹细密的织物在无人处无声地翻折摩擦。

我抓起身旁一把背风面的干沙。沙子干燥到了极点,质地极轻、极细,颗粒研磨得像厨房里的白胡椒粉一样均匀,毫无杂质地从指缝间倾泻而下,在阳光里拉成一道半透明的金线。

简森坐在我身旁,他没有像我这样抓沙子玩,而是把右手的整个掌心完全展平,动作极轻地贴在了身前那片温热柔软的平整沙面上。

他的手掌在金色的沙地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弯起手指,用掌心在沙脊上轻轻向下拍了拍。

「拍拍地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印陷在细沙里,转过脸对我笑了一下,「非常非常温柔。」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将掌心展平,贴在身前那片温热的细沙上。

沙子的触感软得不可思议,掌心刚贴上去,表层被日光晒出的微温便毫无防备地漫了过来。我往下拍了拍,细小的沙粒像水一样从指缝边无声滑脱,又在掌底聚成一层极细腻的阻力,留下一个浅浅的掌印。

简森那句「非常非常温柔」落在这片无声的天地里。我收回手,指尖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金粉,被风一吹,打着旋儿滑回沙脊。

我把手放回膝头,挨着简森坐着。

骆驼今天没来上班,我们也就没骑,在沙坡上多坐了一会儿。

「走了,下去不用这么费劲。」简森拍掉掌心的沙子,站起身朝我伸出手。

下坡变成了撒欢。我们不再去走那些硬实的风纹路,反而专门往背风面最松软、陷得最深的沙坡里跳。两只脚陷进软沙,身体随着沙流顺势往下大步滑行,沙子顺着步子往下流,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沙土被扬在身后,又迅速被重力拖平。

没多久,整个人已经顺着这道金色的斜面滑回了平地,只有鞋袜里灌满了细密微温的胡椒沙。

回到车旁,朱吉正靠在车门边抽烟,山姆和克里斯坐在踏板上磕鞋里的沙子。

大家互相看了看彼此灰头土脸的模样,互相嘲笑一番。山姆把鞋倒过来,细沙簌簌往下漏,他又嚷嚷着想洗澡。我们低头拍拍冲锋衣,沙子从袖口和裤腿缝里直往外掉。

前往牧民家,遇到一片羊群。
前往牧民家,遇到一片羊群。

上午十点左右,朱吉掉转车头,带我们去拜访昨天改到今天拜访的牧民冬季营地。

车子在荒原上重新跑起来,没一会儿,克里斯就在副驾上睡熟了。戈壁路面坑洼,他脑袋歪得厉害,山姆便从后排伸过手去,顺势帮他把头扶正。头扶正了,人还在打呼噜。

车子从红格尔沙丘边缘那截平缓的沙坡拐出来,一头扎进灰褐色的碎石滩。四下里连一条像样的车辙印都没有,地表起伏微弱,荒凉得一眼望不到头,唯独车轮碾过粗砂时扬起一阵低低的土灰。大约颠簸了近一个钟头,视线前方才浮出几抹低矮的土色隆起,在两道微凸的缓坡背风处,几座灰白色的蒙古包静静卧在干硬的沙土地上。

车还没停稳,简森先探头看向窗外:「你看那个房子,底下带轮子。」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蒙古包旁边停着一间长条形的小木屋,底下结结实实架在带轮子的拖车底盘上。再往旁边看,大块的太阳能电池板就斜架在泥地上,既没有往屋顶上铆,也没有打什么地基,纯粹是用金属架子撑着,粗黑的线缆贴着地皮一路扯进包里。

在这片动辄需要转场的大地里,这种随手能搬走的独立供电设施再寻常不过——屋顶是空的,地上的面板是活的,哪里的草能养活牲畜,这套带着车轮的家和电就能往哪里扎营拔腿。

朱吉在前头熄了火,我们跟着他踩上碎石地,掀开沉甸甸的棉毡门帘低头进屋。

屋里收拾得干净,主人迎上来招呼我们。屋里生着炉子,把外头那层沙风吹透的凉气隔绝在外。我们围着低矮的长方木桌落座,简森很自觉地往里挪了挪,腾出靠近门口的长条凳,顺手帮我把脱下来的厚外套叠在椅背上。

主人转身从柜边端来一大海碗稠白的山羊酸奶,又端上一大铁盘自制奶饼,客客气气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盘子里的奶饼分了两种。一种是大块的硬奶饼,我试着咬了咬,实在咬不动,嘴里泛着微酸,几乎没有甜味。另一种却极其特别,被捏得小巧玲珑,一圈圈盘着卷起来,外形像极了一坨圆滚滚的可爱粑粑,又像一条条蜷缩的小虫子。

一路向南走来,我们在北部吃到的多半是牛奶与牦牛奶制成的奶品,到了这片干燥的戈壁,端上来的则是本地特产的山羊奶。奇妙的是,两处的奶食入口都极为干净,丝毫没有预想中的膻腥。

简森挑了几只小巧的「虫虫奶饼」,兴致勃勃地放进自己的酸奶碗里,一个个像小宝塔。

「这么可爱,很难不好吃啊。」他大吃一口。

围着小桌,尝酸奶和酸奶饼。
围着小桌,尝酸奶和酸奶饼。

我也伸手捏起一只扔进嘴里。果然如他所言,小奶饼质地偏软,不仅没有大块奶饼的坚硬干涩,反而嚼得出细腻柔和的甜味,配着清冽爽口、酸味明亮的山羊酸奶,酸甜在中途撞了个满怀,好吃得让人停不下勺子。两个人你舀一勺我咬一口,酸奶碗一点点空了下去。

朱吉和主人并排坐着,时不时用蒙语聊几句,再转过头用英文讲给我们听。顺着他的翻译,我们慢慢听见了这家人的日常:这一片冬季营地周围,散养着他们家一千多头牲畜,主要是耐寒的山羊与绵羊。家里有四个孩子,如今全都在乌兰巴托,并不在身旁。

正聊着,简森忽然指了指墙角木柜边的一处空地。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泥土地面上端端正正摆着一颗绿皮大西瓜,上面带着清晰的墨绿条纹,圆滚滚的,表皮泛着一层淡淡的泥灰。

「西瓜?」我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诧异。

主人见我盯着那颗瓜,脸上露出一种颇为得意的笑意,走过去弯腰在瓜皮上拍了拍,沉闷的「咚咚」声在包里清脆地回荡开来。主人一边比划着双手,一边笑着用蒙语对朱吉说了几句。朱吉回过头来,眼角泛起笑纹:「主人说,这是自己种出来的。」

主人没有切开西瓜,我们也没尝到。那颗圆滚滚的绿瓜,就这样摆在一千多头羊生活的戈壁里。我临走又回头看了一眼。

喝完碗底最后一口酸奶,我们站起身,向主人点头道谢。撩开帘子走出门,外头戈壁的正午日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那辆小木屋拖车的钢架在风里泛着冷硬的光,等着下一次迁徙。

离开蒙古包重新爬上车,我转头对送行的牧民主人挥手,把昨天刚学的蒙语立刻兑现,大声喊着「Баярлалаа(巴乙拉)」和「Баяртай(八一时代)」。

从牧民家出发,继续往前。
从牧民家出发,继续往前。

晃晃悠悠不知过了多久,车停在了一片堆满碎石的山脚下——哈夫茨盖特岩画(Khavtsgait)。

山不算高,但整座山坡全是大大小小松动的黑褐色石块,风化得厉害,没有规整的路径。脚下全是碎石,踩上去咔咔作响,偶尔会往下滑。我们四个人起初还并排往上走,坡度渐陡,到了半山腰,我已经有些喘不上气,小腿发酸。

克里斯看着上方漫长的碎石斜坡,也摆了摆手,喘着气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不行了,我在这歇着,爬不动了。」

我和克里斯决定不再往上爬,坐在半山腰一块背风的大平石上晒太阳。山姆和简森则继续踩着碎石块一点点往上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在上方停下。大约半小时后,他们才一前一后从上面下来。

岩画山坡上,两个继续爬的人。
岩画山坡上,两个继续爬的人。

简森额头上全是汗,掏出手机翻出拍到的照片递给我看。屏幕上除了一大堆乱石,只有几块深色石面上浅浅刮擦出来的细碎痕迹,隐隐约约像羊角的弧度,有些甚至根本辨认不出来到底是不是人工刻画。

「爬上去累得够呛,」简森揉了揉小腿,笑着摇头,「光顾着踩稳碎石别摔下来,上头全是石头,根本没看到想象中那种成片的大画廊。」

后来核对资料,我们这趟倒确实爬进了岩画分布区,只是把登顶当成了目标。哈夫茨盖特的岩画并非现代展馆里集中陈列的巨幅壁画,而是散落在上山路上的刻痕,山顶还有一处刻痕集中的岩面,被称作 gallery,一座露天画廊。

那些关于野山羊、猎手与骑马者的简朴刻痕,原本就属于大风和碎石,风化了千百年,这两个人忙着爬山,把沿路的刻痕和顶上的画廊一并错过了。

没看到壮阔画廊倒也无妨,我在半山等他们的时候也没闲着。我在脚边的碎石堆里挑了两块巴掌大小、质地较为平整的普通戈壁石,在石面上慢慢划动,费劲地在两块石面上刻出了「Jason」和「Kiwi」几个字母。石沫掉落,印出浅白的划痕。

「这是 2026 年的最新画作!」我把石块递到简森手里。

简森抓着这个普通石块大笑:「和山上那些也差不多嘛。」

留在普通小石片上的字。
留在普通小石片上的字。

下山走到坡底,正好路过一处堆积着石块的萨满石堆祭坛。我们把这两块刻着自己名字的小石片轻轻搁在石堆外围的石缝边,当作一段微小平凡的留念,在这片古老的荒山脚下讨个平安与福气。

在往车子走的小石缝里,我瞥见了几簇翠绿细长的草叶,掐了一小截闻了闻。

「是沙葱!」我拿着草叶子给大家品鉴,一股熟悉的浓郁辛香扑鼻而来,又贴着指尖尝了一口,确实是沙葱特有的辛辣味道。

午后,车子在一片起伏剧烈的赭红色断崖前停了下来——这就是火焰崖(Bayanzag)。

阳光正从偏西的角度直射下来,整片红褐色的黏土与砂岩在刺眼的强光下呈现出一种浓烈的深橙与砖红,像是一块被巨力硬生生撕裂的史前盆地,干涸、嶙峋,沟壑丛生,远远望去确实带着几分焦土余烬的炙热。

景区的大门建得极简单,收费处旁立着一间小巧的平房,被充作接待游客的小型展厅。我们掀帘走进去,里面的空间不大,光线略显昏暗,正中央的玻璃柜和台面上摆着一些恐龙骨骼与蛋窝的复原模型。

那些化石模型表面的涂层泛着一层生硬的光泽,做工略显粗糙,像是从某个陈旧的中学自然教室里搬出来的塑料教具。

展厅墙角的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一部关于火焰崖科学发现的简短纪录片。1920 年代,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AMNH)的罗伊·查普曼·安德鲁斯(Roy Chapman Andrews)带着探险团队开着车队深入蒙古戈壁进行综合考察。

正是在这片被称为巴彦扎格(Bayanzag)的红色崖壁间,考察团队第一次在古生物学意义上正式确认并记录了成窝的恐龙蛋化石。尽管早期研究曾对化石归属产生过偏差,但这片红崖作为古生物学上的重要坐标,自那以后便留在了世界地图上。

从展厅后门绕出来,是一整排用彩钢瓦和铁皮搭起来的小商品摊位。摊位上的铁丝网和木板上挂满了各色各样的旅游纪念品:羊骨做成的小玩件、皮毛缝制的皮囊、毛绒骆驼,以及一筐筐磨得圆润反光的彩色戈壁石手串和石雕摆件。

那些成色鲜艳的配饰与批量装配的金属搭扣,散发着一种义乌小商品批发大棚般的熟悉气质。这些东西到底是由当地人在红土边手工穿成,还是跨越边境运来的工业品,我没有查问。

山姆在摊位前打量了好一会儿,指尖在那些五彩斑斓的石头切片上划过,眼神里都是跃跃欲试。

「你猜他会买吗?」我问简森。

「肯定的!」简森大力点头。

买买买!老外在购买纪念品这件事上从不含糊。

穿过摊位街往外走,整座巨大的红石断崖便毫无遮挡地在眼前猛然跌落下去。

展开同场景的另外 2 张照片

在红石沟壑间走走停停走了一阵,肚子里的驼肉面汤早已消化殆尽。

我们在景区旁一家不起眼的砖石餐馆里坐下歇脚。厨房里传来热油翻滚的滋滋响声,不多时,几大盘刚出锅的蒙古炸肉馅饼(Khuushuur)被稳稳端上了桌面。

金黄色的面皮被大油炸得鼓起一个个饱满的脆泡,热气直往外冒,烫得几乎没法用手直接拿捏。和之前南汀做的牛肉馅饼不一样,这次是羊肉馅儿的,而且属于新鲜出炉,闻起来香气更足。我用两根手指捏着饼边,小心翼翼地在边缘咬开一个小口,滚烫浓郁的羊肉汁水瞬间顺着齿间溢了出来。里面的肉馅剁得很实,羊肉的鲜香混着简单的盐调味,油脂极其充沛,面皮边缘脆硬,内层却吸饱了肉汤变得柔韧筋道。

刚出锅的蒙古肉馅饼。
刚出锅的蒙古肉馅饼。

桌子中间放着一只白色小瓷碗,里面盛着满满当当调配好的深绿色沙葱酱。我立刻想起上午在哈夫茨盖特岩画山脚下的乱石缝里随手掐断的那几根野葱,那股冲鼻的清烈辛辣至今似乎还留在指尖。我拿起铁勺,舀了满满一整勺沙葱酱,结结实实地抹在咬开的肉馅中央。

一口咬下去,沙葱天然的锐利辛香在热油的催化下一下子炸开,那种野生的辛辣与植物清香霸道地切断了羊脂可能带来的腻感,肉汁的醇厚与野葱的爽脆在舌尖撞得恰到好处。四个人埋头大嚼,餐桌上一时安静了,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两三口便解决掉了一整张热气腾腾的大肉饼。吃过一张,还想再拿一张。

傍晚六点三十分,车子终于从颠簸了一整天的砂石搓板路上拐下来,开进达兰扎德嘎德城边一处平整宽敞的院落——Gobi Desert Guesthouse & Tours。

车刚停稳,院里平房的门帘一掀,走出来一个裹着厚外套的男人。山姆推开车门正往下跨,目光对上,整个人愣在踏板上,脱口喊了一声:「Wait, Kishi?(等等,凯石?)」

走出来的正是凯石。昨天在 DLZ 机场交接时,这位南戈壁路线的组织者把朱吉介绍给我们,分别时还笑着说这一趟多半不会再碰面了,惹得山姆当时就震惊地追问了好几句。谁能料到我们在红格尔被深更半夜熄火的冷意逼得措手不及,白天临时调换了营地,一路颠簸大半天,竟然直接住到了他的客栈里。

推门进屋,我们几个人都停住了脚。

这根本不是预想中漏风简陋的落脚点,而是一处舒适现代的高级木屋。屋里通着扎实的暖气,空气干燥而暖烘烘的,没有半点烟熏火燎的味道;公用浴室里的瓷砖擦得干干净净,拧开水龙头,滚烫的热水伴着水流哗哗喷涌。

更让人惊喜的是,手机在兜里轻轻震动,连上了一个飞速稳定的网络——这里居然架着一套星链(Starlink)!

凯石走过来帮我们拎包,脸上挂着哭笑不得的神情,看着我直摇头。

他拿出手机,指了指我昨夜发的消息,说看到时吓了一跳。按照原本行程,第二晚本该去住戈壁深处的 Dino Guesthouse(恐龙客栈)蒙古包,但他和朱吉商量后,生怕我们半夜又冻出好歹,临时调整了行程,把我们拉回他在城里的自家木屋客栈。

我瞄了一眼屏幕,那一串大哭表情包赫赫在目。

难怪他看着我直摇头。我也笑,半夜冻蒙了,没想到一句话让他们这样忙了一场。

山姆走过来拍着凯石的肩膀,哈哈大笑:「昨天你不是还信誓旦旦说我们再也不会见了吗?结果今天我们全跑你家来了!」

等听说木屋里有热水,他眼睛都亮了。晚饭还没开席,他就拉着克里斯先去洗澡。我站在暖烘烘的屋里,也舍不得挪步。

晚上八点,晚饭在客栈宽敞的包间里端上桌。

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蒙古国旗。今晚的主菜是当地传统的石头烤肉(Khorkhog)。这盘烤肉与陈子荣在北方小木屋给我们做的整大根肉骨截然不同,羊肉切成了适口的小块,精致地码在白色大瓷盘里,周围整整齐齐围着烤土豆块、彩椒圈、鲜生菜和小番茄。

难道北方粗犷、南方细腻?不过,眼前这一盘的精细,更像是凯石为了照顾各路外国游客的就餐习惯在摆盘上花的心思。肉块焖得极其软烂,用叉子轻轻一拨就散开,石头的高温逼出了肉质深处的浓香,一口下去丰润适口,毫无膻味。

克里斯的手却停在桌边,盘里的羊肉几乎没动。问起来,他说头晕头痛,实在没什么胃口。

没坐多久,他便推开椅子回木屋休息。山姆也跟着出去了。

晚饭刚开席,克里斯还在桌边。
晚饭刚开席,克里斯还在桌边。

凯石端着茶壶走进来添热茶,笑着说我们是他接待的第二波中国客人。包间的墙面上,密密麻麻留着世界各地旅人写下的各种语言的游客留念。我找凯石借了支笔,拉着简森挤到墙边一块空位上,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一行大字:「凯石最棒了!南戈壁最棒了!」

写完字退回桌边,为了感谢他今天这番周全又体贴的临时调整,我拉开随身背包,掏出一个毛茸茸的大熊猫拍拍手环,双手递给凯石。

凯石收到熊猫拍拍圈。
凯石收到熊猫拍拍圈。

凯石惊喜地接过去,两只手捏着熊猫的大耳朵反复打量,眼神里满是新奇。他抬起头看着我,操着一口略带当地口音的英文认真说道:「You know, in South Gobi, we also have bears.(你知道吗,在南戈壁,我们这里其实也有熊。)」

那句「bear(熊)」从他嘴里吐出来,尾音收得短促而含混,听上去几乎和「beer(啤酒)」一模一样。

我正嚼着肉,闻言眼睛一亮,顺手指向桌角立着的那蒙古啤酒,兴致勃勃地接话道:「Oh, really? Is this South Gobi local specialty?(哦真的吗?这是南戈壁的特产?)」

凯石被我问得一愣,端着茶壶的手悬在半空,眼睛眨巴了两下,随即两只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巨大的抱抱动作,又指了指手腕上的毛绒熊猫,急得连连摇头:「No, no, not drink! Bear! The animal! Bear!(不不不,不是喝的!是熊!动物!熊!)」

坐在旁边的简森笑喷,转过脸看我:「Kiwi,你这听力真是不行。人家明明说的是动物熊,你怎么满脑子都是喝啤酒?」

正说着,包间的门被推开了。山姆从外面回来,听见满屋的笑声,拉开椅子坐下,好奇地探过头:「What are you guys talking about?(你们在聊什么呢?)」

凯石转过身,指着窗外的荒原,字正腔圆地对山姆又重复了一遍:「I said, we have bear in Gobi.(我说,我们在戈壁有熊。)」

山姆听完眼睛一亮,一把捞起桌上的啤酒,兴致勃勃地晃了晃:「Oh nice! Is this beer good?(哦太棒了!这啤酒好喝吗?)」

这下整桌人笑翻了天。我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猛拍简森的胳膊大喊:「你看!你看!我就说不是我的听力问题吧!纯正美国人也听成了啤酒!」

简森无可奈何地笑着摇头。

山姆看着大家的反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闹了个大乌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瓶,也跟着乐不可支。这位来自佛罗里达、在佛山教英国文学的老师,认真起来了。他放下酒瓶,清了清嗓子,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煞有介事地打着节拍,带着我们分辨两个词的发音:

他先指着熊猫,说「bear,熊」,再指着桌上的啤酒,说「beer,啤酒」。两个词被他慢慢拆开,念给我们听,又让凯石跟着试。凯石一手拿熊猫,一手指啤酒,认真地念了一遍,我们又笑起来。

一顿饭吃得身上冒出微微的热汗。山姆把那串下午在路途上买来的彩色戈壁石手串掏出来给大家看,凯石端详了片刻,语气坚定地说这绝对是南戈壁本地产出的美丽石头:

「120% 本地特产!中国即使有,也是从南戈壁进口的。」

我和简森听得叹为观止。

山姆心满意足,把手串套回手腕。

餐桌上的 bear 与 beer 故事。
餐桌上的 bear 与 beer 故事。

晚饭散场,我们回到后院。

路过他们的木屋时,门正敞着透气。屋里暖气烧得足,四张小床中间摆着一张桌子,像条件极好的学生宿舍。山姆朝里头大声喊:「Kiwi 和 Jason 要来 check 你一下!」

克里斯坐在床边,抬头招呼我们。他还是头晕、头痛,没胃口,说没发烧。我灵机一动,会不会是高反?这只是我的猜测。但克里斯听完,放心不少。大家站在门边跟他说了一会儿话,嘱咐他放宽心好好睡一觉。我们道了晚安,没再多打扰。

这一晚,我和简森钻进热气腾腾的暖浴室。水温偶尔有些小波动,需要小心微调一下龙头把手,但跟昨夜在甘甘营地冻得缩成一团的惨状相比,能在强劲的热水喷淋下痛痛快快冲掉身上两天的戈壁风沙,已经是莫大的幸福。

洗完澡,我们留在暖融融的浴室里,把出国前就下载好的红果短剧翻出来架在架子上,在脸上敷了一层厚厚的补水面膜。

洗完澡,终于有心情敷面膜。
洗完澡,终于有心情敷面膜。

屏幕上豪门恩怨和霸道总裁的狗血台词噼里啪啦在暖气里响着,简森转过脸,我俩对着脸上那张惨白滑稽的面膜纸,感到幸福。

屋里暖烘烘的,被窝也软和。折腾了一整天,想起早晨补发的那句「我还活着」,我们在平稳的暖意里踏踏实实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