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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湖上的歌

九点闹钟响的时候,被窝里还裹着一股干燥松散的热气,人根本起不来。

昨夜那炉火烧得极旺。夜里醒来,我们便轮流添柴。凌晨三点简森又掀开被子起来了一趟,轻手轻脚往炉膛里续了一大块结实的大劈柴。炉火没断,后半夜那股把骨头缝都能冻透的寒气便一次也没能侵进屋里来。

早起室内温度有 24℃,两张脸被烘得热乎乎的,连呼吸里都带着松木被烤透后的微甜干香。比起刚住进来那天夜里手忙脚乱拿喷枪硬烤大木头、换着班在刺骨的地板上打颤起夜,生火添柴这件事到了今天,才算真正顺了手。

屋里的暖和让人骨头犯懒,窗户玻璃下沿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提醒着外头的冷。在被窝里磨蹭了一阵,我们才慢吞吞套上防风衣物出门。早午饭还在 Hatgal Complex。

熟门熟路推开厚重的木门,坐在被太阳晒透的长条木桌旁,点上热腾腾的饭菜慢慢吃着。今天不用像前几天那样在小镇里闲逛或者补给——昨天和陈子荣约好,今天中午十二点在餐厅碰头,他带我们往湖的西面走走。

指针滑到十一点三十分,餐厅的大木门被推开。

陈子荣提前了半小时到场。他走过来,冲我们挥了挥手,在我们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坐定没说两句,他转头跟侍应生示意,点了一瓶当地的啤酒,起开盖子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我看了看啤酒瓶,在桌子底下碰了碰简森的脚。今天还要坐车去湖边,他已经喝上了。待会儿谁开车?

我心里正犯着嘀咕,十二点整,餐厅门外准时响起了喇叭声。

往窗外看,邻居家那辆熟悉的普锐斯正停在路牙边。驾驶座的车窗摇下一半,露出前天接机那位邻居司机的脸。见我们望过去,他咧开嘴冲窗外笑得嘻嘻哈哈。

心里的疑惑顿时散了个干净。陈子荣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收起手机站起身,示意我们出发。他今天只是随车陪同。我暗自觉得,有他坐在车上,总不至于又在什么地方停下来,让我们对着地图猜上半天。

拉开车门坐进后排,陈子荣坐在副驾。车子刚碾过几道泥坑开上通往湖边的碎石路,我忽然想起随身带着的小东西。我伸手从包里掏出一只黑白相间的毛绒熊猫拍拍公仔。

「Chinzorig, a little gift for you.(陈子荣,送你个小礼物。)」我拍了拍他的座椅靠背。

陈子荣回过头,有些迟疑地接过去。我指了指他的手腕,比划了一个下击的动作。他领会过来,抬起右手手腕,拿着公仔往手腕上轻轻一敲,「啪」的一声脆响,拍拍带卷了起来,稳稳扣在了他的手腕上。一只黑白毛绒熊猫就这么滑稽又牢固地挂在了一个蒙古汉子的手腕上。

陈子荣愣了一下,原本紧抿的嘴角松开了,眼里泛起光亮。他转过头说:「Very good. Thank you.(非常好,谢谢你。)」然后摆弄着腕上的熊猫,换了好几个角度,举着手机拍了好多张照片。拍完又特意把手腕抬起来亮给邻居看,邻居瞥了一眼,也笑了,随即继续看着前面的路。

陈子荣坐在前排,带我们去湖边。
陈子荣坐在前排,带我们去湖边。

车子离开哈特嘎勒镇。我们住的村镇正卡在库苏古尔湖的最南端入口,车子一路向北,沿着西岸起伏平缓的景观路颠簸前行,向着 Jankhai 一带开去,今天要去的托伊洛格特营地(Toilogt Camp)就在这段西岸。

沿着西岸,湖水越来越开阔。
沿着西岸,湖水越来越开阔。

离开小镇后,车窗外渐渐只剩下树林和水。南端是平展开来的碎石浅滩,水面像一块被四周缓坡托着的宽盆,镇上的木板房、电线杆与码头设施齐刷刷压在水线边上;而车子一拐上西岸的土路,地势便顺着山势一层层往上抬。

这一带已经接上北方的泰加林。山林临着湖水,沿岸分布着不少营地;从小镇往北走,熟悉的商铺招牌便渐渐被树干挡住了。

手机里,也装进一片蓝色。
手机里,也装进一片蓝色。

车窗外的灰尘被风卷得老高,土路两旁不时闪过深深的车辙印。车子沿着西岸颠簸往北,左侧是连绵后退的山林,右侧的视线一下子被撞开。

那根本不像湖,像一片被群山环抱、望不到边际的汪洋大海。近处的水色极透,由近及远呈现出柔和而分明的层次:贴着岸滩的浅水清冽见底,青灰色的圆润卵石在水底历历可数;往外推开几米,水色柔和地过渡为通透的浅绿;再往远处辽阔的湖心伸展,绿意便融进深邃纯净的透蓝里。

午后阳光毫无遮拦地打在开阔的水面上,波峰亮起一片片水光,闪着、碎着,又在下一道浪上连起来。

金色针叶林与白色蒙古包。
金色针叶林与白色蒙古包。

下午一点左右,车子拐进托伊洛格特营地。

营地临着湖边,湖岸上空无一人。湖岸边整整齐齐排布着各式度假设施:木头观景台、几张面朝开阔水域的沙滩躺椅、宽木长椅,以及迎风架设的原木秋千。只把视线局限在眼前这片设施、沙石和蔚蓝水光里,恍惚间真像跌进了东南亚的海岛或是加勒比海的度假胜地。

空荡荡的 Toilogt 营地。
空荡荡的 Toilogt 营地。

但冷风立刻把幻觉吹散。岸边是高大的针叶林,脚下厚厚铺着金色的落叶与松针。几顶白色蒙古包错落在缓坡上,领口里灌进的风冷得发紧。我们站在海拔约 1645 米的库苏古尔湖边,头发被风吹乱,远山横在水的尽头。

脚下是秋天,远处是湖。
脚下是秋天,远处是湖。

我们快步跑向湖边。简森走过去坐在一张长椅上招呼我拍照。我端着手机对准他,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全立起来,他坐在那里笑着冲镜头比手势。拍完长椅,我们又跑去抢那架原木秋千。

我坐上粗麻绳秋千,脚尖轻轻点地荡向水面,简森在大风里绕到我身后,两手按住秋千木板稳稳往前推。身体被推向高处的一瞬间,迎面全是呼啸撞来的冷风与晃眼的湖光,整片透蓝的水面仿佛要在脚底掀翻过来。

简森在后面一边推一边笑,两个人迎着湖水连着拍了好一阵乱飞的头发和水影,在冷冽的高原空气里玩得撒了欢。

等我们从湖边退回来,顺着铺满落叶的木栈道往营地深处走,转过两栋大木屋,眼前出现了一片空旷的室外篮球场。那是一块略显破旧、有些接缝处起伏不平的塑胶球场,但在午后斜切下来的秋日阳光里,斑驳的塑胶地面竟泛着一层明亮漂亮的光泽。

球架孤零零立在大风里,场地边缘一簇发干的枯草丛里,卡着一只沾满灰土的旧篮球。

简森原本缩在冲锋衣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弯腰把球捞起。球皮早就被磨得斑驳泛白,拿大拇指按下去能压出一个慢回弹的坑,显然漏了气。他在地上用力拍了两下,球发出极其沉闷的「噗噗」声,弹起的高度甚至过不了小腿肚子。

他又试着拍了两下,索性把球护在腰间,踩着旧塑胶地面往后退,退到差不多三分线的位置。湖上的大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紧紧贴在身上,他弓下背,视线牢牢锁在那个光秃秃的铁筐上。下一秒起步,迎着呼啸的冷风猛蹬两步,合球、举臂、身体顺势舒展开来,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的湖边来了一个极为利落的三步上篮。

球脱手飞向篮筐,他还抬着胳膊。我举着手机,把这个姿势拍了下来。

阳光下的小篮球场,够我们玩一会儿。
阳光下的小篮球场,够我们玩一会儿。

简森小跑着追过去捡球,转过身时朝我笑了笑。他把球抱在怀里,在呼呼的风声里冲我抬了抬下巴,又自顾自站定在罚球线前练起跳投。没有裁判,没有围观的人,只有被他球鞋扬起来的零星金色松针,在风里打了个转又落回塑胶地面上。

我端着手机连拍了几张,看着他在冷风里满场跑着捡那个漏气的皮球,自己也想上去试两下,又舍不得把暖在口袋里的另一只手拿出来。

等他玩够了,便喘着气把那个旧篮球顺手塞回枯草丛的原处,拍了拍掌心的灰土。风吹得两人的脸颊发僵,我们离开球场,顺着碎石小路往营地主建筑走去。

我们又顺道借用了营地的厕所,里面收拾得很干净。从洗手间出来,领口灌进来的凉气越来越重,我们便径直推开营地中央那栋挑空极高、外观漂亮的木结构大餐厅。

前台站着一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我们走上前,指着吧台上的咖啡机,用英语询问能不能买两杯热咖啡暖暖身子。

服务员看了看我们身上的衣服,客气地用英语摇了摇头:「Sorry, only for guests staying here.(抱歉,只对营地住客开放。)」

我们不是住客,只好暂时把手机收起来。但人在冷风里吹了半晌,对热饮的渴望格外强烈。走出餐厅门廊,我掏出手机在 WhatsApp 上给陈子荣发了条消息,问他在哪儿。

几秒钟后,屏幕亮起,他回复说他和司机在车里。

又过了两分钟,就见陈子荣拉开车门,迎着冷风快步朝餐厅大门走来。他进门用蒙语跟前台服务员低声交涉了几句,侍应生点了点头,转身去启动咖啡机。

没一会儿,陈子荣两手端着两杯热咖啡走了出来,身后还特意帮我们要来了热水。他把咖啡递到我们手里,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不知道他怎么跟店员沟通的,但我们喝上了咖啡!握着手里的热咖啡坐在餐厅的木桌旁,掌心里很快泛起一股踏实的暖意,喉咙里咽下滚烫的苦香。

下午两点三十分,我们拉开车门离开托伊洛格特。按照陈子荣昨晚在手机里给的安排,拜访牧民家的行程定在明天,今天就玩儿水了。

热咖啡之后,再看一眼湖水。
热咖啡之后,再看一眼湖水。

车子往南返程,重新回到哈特嘎勒南端的港区。

车子在开阔的碎石平滩上停稳。眼前的空地上架着一艘被支架稳稳托在干燥沙石地上的大船——苏赫巴托号(Sukhbaatar)。

国内网上关于「蒙古海军」段子流传已久,什么七名船员、一人会水、军舰只有一艘。但把这艘船叫作军舰,未免好笑:它在这片湖上做的,是运货的生意。

库苏古尔湖南北两端各连着重镇,南端的哈特嘎勒与北端的汗赫(Khankh)之间,船队曾在冰封期之外运输燃油与大宗货物。以苏赫巴托命名的船,早在 1930 年代便有了第一代木船;到了 1956 年,这艘由苏联建造、长 43.3 米、重 309 吨的钢船接棒下水,成为第二代主力。

打捞上岸的苏赫巴托号。
打捞上岸的苏赫巴托号。

它在湖上奔波近三十年,直至 1985 年沉入湖底。出于保护这座蒙古核心地表淡水湖泊的目的,直到 2021 年,它才被整体打捞出水、除险并架在岸上。在它旁边,还散落停放着不少同样从湖底打捞出来的废弃运输车与工程机械,暗红发黑的铁壳在风沙里静静剥落。

这些从水下回来的机器,油箱、管路里可能留下的燃油与润滑油,都曾是湖水的隐患。1989 年当地颁布保护湖泊的禁令,全面停运燃油;1991 年相关国营企业停顿,旧时的运输体系也随之停顿。

港口边的储罐,背后是金色树林。
港口边的储罐,背后是金色树林。

顺着沙滩往快艇码头走,湖面上还稳稳漂浮着另一艘造型更整饬、通常被称作苏赫巴托三号的后继船。那不是旧船重修,而是 1985 年就投入湖区的第三代产物,后来由民营公司收购,转而接待湖上的游客。

另一代苏赫巴托号,还浮在水上。
另一代苏赫巴托号,还浮在水上。

两艘船用着同一个名字,一艘在岸上露出整副船底,另一艘的船底仍藏在水里,随着波浪摇晃。我们今天去愿望岩的快艇,就从它旁边出发。

正准备去码头买票登快艇,我的小腹忽然一阵急促的下坠感——急需上厕所。

码头边立着一位穿厚皮袄的船长。我赶紧掏出手机,在 Google 翻译里输入「请问这附近有洗手间吗?」,转成蒙语,把屏幕递到他眼皮底下。

船长把脸凑近屏幕,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眼神茫然,嘴唇抿得紧紧的,没能给出任何回应。我没能让手机播出蒙语,只好把屏幕递给他,文字交流一下子卡住了壳。

我急得在原地打转。就在这时,码头边迎面走过来几个本地人。除了我们,今天准备坐快艇的还有两拨当地游客:一对夫妇,和一个带着小孩的三口之家,加上我和简森,整条船一共 7 名乘客。

那对夫妇里的男士见我举着手机满脸焦急,主动凑近来看我的屏幕。他凑近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酒气顺着冷风飘了过来。这位蒙古大哥虽然喝了不少酒,伸手把我的手机接了过去。看懂屏幕上的求助后,他转头大声用蒙语询问船长,随后把手机还给我,转过身冲我们连连招手,大手往前方的开阔草滩用力一指。

我和简森以为前头真有公厕,拔腿就按照他指的方向大步往前赶。

可沿着碎石路顺风走出两三百米,四处除了枯草、马粪和几根木头电线杆,根本没有任何像厕所的设施。我正一筹莫展,身后突然传来了粗重的喊声。

一回头,只见那位蒙古大哥正顶着大风一路朝我们招手,见我们停下,他大步跑了过来。追上后,他连连摆手示意走错了,拉着简森的冲锋衣袖口,带着我们往回折返,最后拐进了一栋大门紧锁的白色平房后背阴面。

大哥跑得有些喘,接过我的手机,对着 Google 翻译说了几句,又把屏幕举到我们眼皮底下。屏幕上跳出一行中文:「你走到这个白色物体后面去冥想。」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他手指又在屏幕上一划,界面跟着跳出另一段更离奇的翻译:「蒙古人天性害羞,所以就算你跟在他们后面也没关系。」

我盯着「冥想」两个字,又看了看满地的马粪。大哥还在认真地比划。他指了指脚下这栋白色房子,又往房子背风的后墙根用力一挥手,顺势做了个扯裤腰的示意。

冥想是不必了,我看懂了他的意思:这栋紧锁的房子压根不是公厕,他的意思是绕到屋后荒草滩就地解决。

房后是一片背风的枯草地,上面散落着不少被风吹得半干的马粪。

我憋得头昏脑涨,盯着地上的马粪拉了拉简森的袖口:「不行了,我不管了,就去后面解决吧。」

简森低头看了眼草地上的马粪,站在大风里转过头认真地看我:「你又不是马。」

「我就是!」我翻个白眼,在最直接的生理需求面前谁也顾不上体面。

于是简森站在白房子的拐角处替我挡住视线放哨,我在背阴的枯草堆里畅享天地;随后两个人换位,我替他望风,他也迅速解决完毕。从白房子后面钻出来时,我俩已然神清气爽。

回到码头,这趟快艇的船费是每人 40,000 图格里克,约合人民币 75 元。我们跟着刚才那几位乘客上了船,在船里坐好,等着出发。

引擎响起短促的突突声,接着轰鸣声连成一片,船尾泛起大团翻滚的白色泡沫。快艇掉转船头,加速破开水面,湖岸边的旧木屋、碎石滩与电线杆迅速拉远变矮。

船身在浪头上一下下剧烈起伏,飞溅起的冰冷水珠被强风甩在挡风玻璃上,又顺着两侧飞速滑落。这一路单程大概十五分钟,快艇贴着水面笔直扎向愿望岩(Khusliin Khad)。

坐在前排那位刚才带我们找地方解决内急的蒙古大哥,这会儿情绪更高了。他随着船身的起伏解开外套领口,任由迎面的大风吹乱头发,突然扯开嗓子,对着湖面放声高唱起来。

歌声十分雄浑,嗓音里混着被风吹散的粗砺沙哑,调子并不抒情,带着极强的顿挫感与冲击力,一句叠着一句。我和简森坐在后排,一个词也听不懂,但在那震耳欲聋的马达声和浪头砸击船底的砰砰声里,他的声音异常清晰。

简森侧过脸看了我一眼,两个人抓着被冰水溅得发涩的金属扶手,相视笑了起来。

快艇划过一道巨大的白色弧线,在愿望岩一侧的碎石滩前缓缓减速,船头噗地一声抵住平缓的石滩。

这并不是一座孤悬在湖中央的岛屿,而是一处从湖岸向水心凸出的高大岩岬。岸边的石头被湖水冲刷得极干净,踩上去有些打滑。我们跟着同船的乘客跳下船,沿着一道布满碎石与裸露岩石的陡坡慢慢往上爬。

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咔咔作响,每往上走二三十步,身后的视界就往外猛地撑开一层。山风从两面无遮无挡的崖壁呼啸穿过,把衣摆吹得紧绷。爬到地势最高的一处开阔观景点,视野一下子悬到了半空。

从这里往下看,湖水的色泽彻底脱离了近岸林木的拘束。午后的日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整片水域在光影的深浅切割下,呈现出极其立体的蓝绿色阶——近岸深凹的岩湾处是发沉的墨绿,湖心平展处是透亮的冷蓝,远处山峦起伏的阴影拓在水面上,随微风的折痕泛着坚硬的微光。

在当地人的称谓与认知里,这处探入湖心的高耸岩岬向来与祈愿相连,但放眼望去,眼前只有刀削般的裸露岩石与空旷的风声。

湖上的新朋友。
湖上的新朋友。

刚才在船上高歌的大哥快步走了上来,脸膛在大风里吹得通红。他看见我和简森站在崖边,立刻笑呵呵地大步凑过来,一把揽住简森的肩膀,另一只手拉住我的胳膊,掏出手机,挥着手招呼我们。

他站到简森旁边,又把我招过去,好像早就说好了要一起拍照。简森配合地侧过身子,我也跟着收紧帽子迎风站好。大哥咧开大嘴,在冷风里冲着镜头大笑,连着换了两个面向湖面的角度,拉着我们拍了好几张合影。拍完他低头在手机上翻看,又把屏幕举到我们眼前,指着照片里的三个人嘿嘿笑了两声。

风里挤在一起的合影。
风里挤在一起的合影。

合完影,同船的几家人开始三三两两地拢紧防风帽,沿着原路朝下方的碎石滩回撤。快艇还停在下面,贴着岸边轻轻晃动。风依然在崖壁间刮得急促,我们踩着松动的石屑一步步下坡,准备登船返航。

从愿望岩坐快艇返航时,头顶的日光明显低了下来。光线斜切在水面上,逆光处那层原本明朗的蓝绿色渐渐变淡,水面泛起一层略带苍白的反光,水波的起伏在变浅的光影里显出坚硬的质感。

回到港口,准备分别时,那位一路高歌的蒙古大哥又拿起我的手机,凑到我们跟前,急促地对着麦克风咕哝了几句。

屏幕一转,机器识别出来的中文依然荒腔走板,上面赫然写着:「我将管理好您和您的医生,并为您创造一个舒适的环境。」

连同之前在白房子后面冒出来的那些「冥想」与「害羞」,翻译软件在风声里把他的蒙语搅成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荒唐词组。我听不懂那些蒙古语,也没法逐字还原,但看着他把我们拉到身边,又指指湖、指指自己,我领会到的,是欢迎我们来这里做客,希望我们玩得开心;要是再来,他还愿意招待。

就像刚才找厕所时,字幕说的是冥想,他的手却已经替我们指好了地方。

他用力拍了拍简森的肩膀,又比划着指向自己,在冷风里亮开大嗓门,补了一句屏幕里依稀辨得清的告别:「下次你们来找这位兄弟。」

我们连连点头,笑着朝他挥手。明明没有留任何联络方式,但在那个当下我们笃定还会见面。

回到港口上了车,邻居司机拉着我们回镇上。天色还亮着,晚饭依旧选在熟悉的 Hatgal Complex。

连着几天光顾,菜单上的菜式几乎被我们尝了个遍。今晚点了一份热气腾腾的铁板牛肉和一盘炖肉配饭的古拉什。

回到熟悉的餐桌。
回到熟悉的餐桌。

回到木屋小院时,天色依然敞亮,得趁着户外天光未暗,赶紧把今晚的柴备齐。

推开房门,铁炉已经凉了,铁桶里现成的木柴已经用完了。院子墙根下还堆着一大批待劈的原木粗柴,若想夜里不挨冻,得自己动手劈开。

简森戴好手套,在院里拿起了那把沉甸甸的铁斧。我也裹紧衣服出来搭手,从木堆里挑出粗细适中的松木段。我们把一段木头放稳,轮流试着劈。简森拿斧子时,我便退到旁边,看着他找准位置。

握着几十公分长的铁斧往下砍,斧刃第一记下去只是虚虚咬进了木头表层,震得手臂发麻,木头依旧立得好好的。

我们在木桩前互相琢磨着调整架势。胳膊抡得很卖力,斧头却只咬进一点;试着把重心放下来,让臀和大腿一起发力,木头上的裂缝才渐渐深了。

简森双脚分开站稳,深吸了一口气,斧头扬起,借着身体下沉的力道干脆利落地劈落——「喀嚓」一声脆响,干燥坚实的松木顺着纹路整齐地裂成两半,一股清爽的松木香气立刻在冷空气里漫开。

轮到我时,我照着动作慢慢找感觉。试了几次,掌握了腰腿下沉借力的节律,我也顺利将手头的木块顺茬劈成了细柴。两人把劈好的木柴分批抱进屋,在火炉旁的铁桶里整齐地码好。

「够了够了,今晚太多了!」我拣起很多柴,看着简森又要举起斧子。

「好玩!」简森对砍柴上头。

「是是是,真男人就该玩这个!」我大笑。

院子里的柴,需要自己劈。
院子里的柴,需要自己劈。

正当我们在院里搬运柴火时,脚边忽然传来极轻的动静。

一低头,昨天夜里跑来过的那只小猫又在院子里转悠,脚步轻快地围着人打转。房门推开抱柴进屋的当口,它便机灵地顺着门边溜进了屋里,在木地板上自顾自转圈。房东陈子荣昨天特意交代过,不要让外面的猫进屋。

我翻出背包侧袋里随身带的一包猪肉脯,拿出一片肉脯在它眼前晃了晃,随后一路退到门外,把肉干投在门前的台阶上。

小猫闻着肉香味,迈着步子跟了出来,低头去咬台阶上的肉干。我趁势退回门内,扶着门板看了它一会儿。

这位主人对院子、木堆和门缝都熟门熟路,我们两个客人却还在学着生火。它吃完这片肉,大可以去别家巡视;我们后天就得拖着箱子离开。

「咱俩才是客人。」我对简森说,给门外那团毛茸茸的背影留了最后一眼,随后关上门。

小猫又进屋巡视了。
小猫又进屋巡视了。

把柴搬好,我坐在右侧的餐桌旁,拿出手机在 WhatsApp 上给陈子荣发消息,核对这几天的账目。

今天和明天的安排明细双方都能接受,唯独第一天接机的事情,我还是决定在文字里把话说明白。原先的包车报价里,来程接机是 120,000 图格里克(约合人民币 224 元)。

我把接机那天车子在木伦停了三处、接上司机妻子同行的过程如实说了出来。我向陈子荣说明,我们并不介意车上多载家人,但事先没有任何说明、路上耽搁了时间,难免让人心生顾虑。

陈子荣在回复中考虑了我们的反馈,同意把第一天来程接机的费用由原先的 120,000 图格里克减至 90,000 图格里克(约合人民币 168 元),回程送机仍是 120,000 图格里克。

我回他,说好,余款明天一起结。手机放下来,袖口还沾着劈柴带回来的木屑。我一片片摘掉,转头看简森,他正挑着铁桶里的柴,准备把今晚的火生起来。

把消息发完,手机上的时间显示为晚上七点五十八分。

我把随身小包拖到大腿上,拉开拉链,把那厚厚一叠图格里克全掏了出来,摊在餐桌上。明晚再把这几天的余款交给陈子荣,今晚只先把现金理顺。两趟机场接送九万加十二万,湖区租车四万,明晚的石头羊肉十五万,合起来正好四十万图格里克。木屋住宿已经另付,今天的快艇也已结清;明天牧民家的饭和骑马另付,不往这叠钱里算。

简森凑过来,看着满桌花花绿绿的大额钞票笑出声,拉了把椅子坐下,替我把散开的钞票拢成一叠。

我一张张把纸币按面额分开、对齐。入境时拍下的那一沓钱,这几天已经薄了不少。

点钞的唰唰声在屋里响得很轻快。数够了明天要付的整钱,我用皮筋把它们捆好装进侧袋,剩下的散钞留在手边。旁边的铁炉子已经彻底烧透,炉膛深处透出通红温暖的亮光,松木被烘烤后的干香在空气里漫开。简森把理好的那叠递给我。我接过来,重新数了一遍。

「百万富翁。」我把钱往桌上一拍,「也得省着点花。」

炉膛里啪地响了一声,简森笑着把桌边漏下的一张钞票推回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