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再见吗?
从排练室出来,我推开洗手间的门,意外地发现剧院里的卫生间不仅打扫得干净,马桶旁竟然还装着带加热和冲洗功能的智能马桶盖。前几天在戈壁滩上,上厕所往往只能就地找背风处;而此刻在这座荒原边缘的小城剧院里,坐上去那一圈实打实的温热,让我忍不住感叹:啊!现代科技真好!
「快,去厕所!手慢无。」出来后我又拉着简森进去,让他也享受现代奢华。
离开剧院,朱吉又领着我们去了隔壁的南戈壁省中央图书馆。图书馆是一座安静的建筑,一楼大厅铺着光亮的水磨石地面,两侧的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蒙文图书与期刊。大厅里碰到一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扎着利落的马尾辫,皮肤很白,很文静的样子。
「Сайн байна уу(三班诺)!」
我穿着那身显眼的袍子站在大厅里,大声跟她问好。
一句「你好」拉近了距离。我走过去跟她闲聊,顺手把克里斯也拉进镜头里合影。

简森凑了过来,举起手机,窗外明朗的阳光斜斜地切进走廊,屏幕里挤满了脸。
从图书馆出来,大家沿着商业街散开闲逛,大概有一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
这三句半吊子蒙语成了我在城里的社交工具。我索性带着克里斯一起练:「Сайн байна уу(三班诺),你好。Баярлалаа(巴乙拉),谢谢。Баяртай(八一时代),再见。」
我念一个音,他跟着学一个音。走在达兰扎德嘎德的街道上,只要迎面走来本地人,我就喊一句「Сайн байна уу(三班诺)!」,克里斯也跟着打招呼。对方先是一愣,随即也喊回来。几次下来,这几个音已经熟在嘴里,用起来很顺。
逛完店推门离开时,我再奉上一句响亮的「Баяртай(八一时代)!」,店老板往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开心地冲我挥手。
闲逛途中,我看到路边有一家店铺的玻璃门虚掩着,便顺手一把推开迈了进去。
一进门我才发现,屋子里根本还没开始营业,四处堆着杂物,空气里有些粉尘。屋子中央立着一架人字梯,一个工人大叔正站在梯子上干活。门轴一响,他猛地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站在门边,仰起头,字正腔圆地冲他喊了一声:「Сайн байна уу(三班诺)!」
大叔眨了眨眼,愣愣地回了一句:「Сайн… Сайн байна уу(三、三班诺)?」
我自知走错了地方,立刻干脆利落地补了一句:「Баяртай(八一时代)!」
大叔在梯子上冲我摆了摆手:「Баяртай(八一时代)!」
我退出来合上门,自己站在街沿上笑得不行。
掌握这三句声音,比读懂真正的蒙语文字容易太多。蒙古西里尔字母在日常招牌上最常用,横排平铺,类似俄文字母的书写习惯;而传统的蒙古文字则是从上往下竖写、从左向右排列的,字形像流动的回纹。
同一种语言在视觉上有两套完全不同的书写形式,对于一个匆匆路过的游客来说,那些竖立或横排的符号暂时认不全,反倒是嘴里念出的那几声「Сайн байна уу(三班诺)」和「Баяртай(八一时代)」,能轻而易举地打破空气里的生疏。
主街路边有一家门面整洁的本地杂货茶铺,我拉着简森走了进去。货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纸盒包装和铁罐,大部分印着蒙文和西里尔字母。我原本打算打开手机用翻译软件逐一扫码识别,但试了两包后发现网速有些迟缓,便放弃了技术手段,直接向站在货架旁一个本地女孩求助。
我走上前,问站在货架旁的女孩能不能推荐一些本地特色的茶。
女孩听懂了「tea」这个词,眼睛一亮,立刻热情地伸手从最显眼的货架上拿下一大包奶茶粉。那是一包传统的蒙古咸奶茶,包装上印着冒热气的奶锅和炒米。
我看着那包咸奶茶,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在南戈壁的这几天,我虽然能接受奶茶,但对那种带着牛油味和咸味的液体始终谈不上由衷的热爱,我更想找的是用植物枝叶或草药风干制成的草本茶。
为了讲清楚这个区别,我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打下一行字:「我不想要咸奶茶,我想买一些用树叶、草叶做成的本地特色草药茶。」然后将翻译出来的蒙文屏幕递到她面前。
女孩凑过来认真看了一会儿屏幕上的字,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在翻译软件里打了一串蒙文,然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的中文翻译虽然语序生硬,但非常直白:
「蒙古的树叶不太行,韩国的好。」
我愕然,她则严肃拉我去看进口韩国茶专柜。
我追着本地味道跑,她认真给我推荐韩国茶,谁也没有敷衍谁。
女孩转身去理货架时,简森还在另一侧的柜台前仔细端详。他微弓着背,视线一层一层扫过去,挨个拍照问 AI。
他还在找库苏古尔湖的那口热茶。三天前离开哈特嘎勒的清晨,木屋房东备的热茶里泡着当地的天然小柴胡茶,香气清冽醇厚,毫无苦涩。当时赶着出发,他只抿了两口就撂下杯子,结果一路向南进了戈壁,满眼都是风沙与干草,那股草本香气反而成了他心头挥之不去的执念。
这两天每进一家铺子,他都要在茶饮区转悠半天,嘴里反复念叨着「当时怎么就没多喝两口」。
「找着没,大茶客?」我凑过去。
简森直起身,摇了摇头:「小柴胡还是没找着。」
他不死心,对照着手机里拍下的库湖茶叶照片,又仔细在货架上核对。

我们最后找到了另一种库苏古尔产的茶,仍旧没找到小柴胡。
简森捏着那盒茶翻看片刻,妥协般地吐了口气:「行吧,还是库湖的茶。」
告别了热情的女孩,我们在街上继续闲逛,穿过一条主干道时,路边出现了一处高墙围起的营院,铁栅栏大门紧闭,大门内侧的水泥基座上停放着一辆涂着迷彩油漆的老式军用坦克。炮管笔直地指向前方,履带和装甲上带着岁月风蚀的痕迹,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朱吉走在前面,看到我们停下脚步看坦克,便转头笑着用英文问了一句:「想进去看看吗?」
我和简森同时点头。山姆在后头又开始起哄:「Go ask him! Jugi is the local! Jugi has the key!(去问问!朱吉是本地人!朱吉有钥匙!)」
朱吉迈步走上前,隔着电动推拉门的栏杆,朝里面岗哨里站立的年轻执勤士兵招了招手,用蒙语说了几句话,大概是询问游客能不能进院子里近距离看看那辆坦克。士兵站在岗亭前,身姿挺拔,听完后神色严肃但礼貌地摇了摇头,摆了摆手示意这里是军事管理区域,不对外开放。
朱吉转过身,摊了摊手,脸上挂着毫无遗憾的轻松笑容。山姆耸了耸肩:「Okay, no key this time.(好吧,这次没钥匙。)」大家都笑了起来。
上午的最后一站,我们拐进了一家名叫「Happy Days」的纪念品商店。店面不大,但货架摆得满满当当,从毛毡工艺品、木雕、皮画到各种矿石手串应有尽有。
山姆一进店就放开了手脚。他在货架前来回挑选,拿下一件,又看中另一件,克里斯跟在旁边,时不时把山姆选中的东西拿过来看一眼,也给出两句参考意见。
我在货架底层翻找,挑中了一个手工缝制的蒙古传统小布偶,做工扎实,面部表情绣得憨态可掬,标价只要 4,000 图格里克(约合人民币 7.5 元)。我把它拿在手里把玩,觉得这比普通的小塑料挂件要温暖得多。
在柜台旁边,我注意到了一个包装精细的本地护肤品牌——Gobin Khishig。包装盒上印着骆驼的剪影和蒙文字样,主打的是用戈壁骆驼脂提炼制成的润唇膏和皮肤护理膏。
戈壁气候极其干燥,当地人用骆驼油做护肤显然顺理成章。我问了店员价格,润唇膏和护理膏都是统一标价 30,000 图格里克(约合人民币 56 元)。我觉得很有特色,便买了一套塞进包里。
中午时分,我们回到了凯石的客栈。
院子里的风停了,阳光把水泥地面晒得泛白。客栈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几个小朋友,裹着厚厚的棉线衣,在门廊的台阶上跑来跑去。
几个孩子手里正摆弄着昨晚我送给凯石的那个熊猫拍拍圈。「啪」的一声脆响,黑白相间的毛绒熊猫卷在了其中一个小男孩细细的手腕上。小男孩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熊猫,脸蛋涨得通红,咧开嘴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转身就举着手腕跑去向同伴炫耀。
我穿着那身漂亮的袍子走过去,在阳光下的院子里蹲下身。孩子们围过来,我们一起玩。袍子下摆铺在脚边,大家在阳光下的台阶并排站着,简森端着相机,抓拍了好多张我们的合影。镜头里大家笑容明亮,身边挤着几个裹得圆滚滚的小朋友,日光亮堂堂地铺了一地。

午饭在温暖的餐厅里展开,香气四溢。长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大盘子:刚出锅的蒸羊肉包子(Buuz),顶端捏着漂亮的花褶;旁边是一盘小巧的牛肉煎饺,煎得金黄;桌角还配了一大碗清清爽爽的蔬菜沙拉。
克里斯起初没胃口,我跑去叫他:「不吃也出来一起晒晒太阳嘛!」
他便跟出来,在有阳光的位置坐下,后来也跟着动了动叉子。我们还拆了上午买的本地原味酸奶,浓稠得像奶酪一样,挖一勺放进嘴里,酸味纯正而厚重。
吃完午饭,大家回房整理行李。退房时,凯石给我们每人送了一个毛毡骆驼钥匙扣。我接过来,在手心捏了捏,冲他说:「Баярлалаа(巴乙拉)!」
朱吉在美国加州待过两年,也是凯石后来告诉我们的。朱吉自己没提过。我又想起车里那副带着西部味道的英文嗓音,还有剧院里的琴声。这一路坐在他旁边,知道的却还是不多。
下午,朱吉开着车载着我们和行李,前往达兰扎德嘎德机场。车子开出城区不久,在路边一座挂着纯蒙文招牌的临街店铺前,朱吉把车停了下来,示意我们可以去里面看看。
这家店比上午的「Happy Days」要大得多,纪念品之外,还摆着大包的奶制品和食品,货架上满满当当。
我走到日化用品区,一眼就看到了上午刚买过的那个品牌——Gobin Khishig。同样的骆驼包装,同样的润唇膏与护理膏,货架下方的黄色标签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价格:20,000 图格里克(约合人民币 37 元)。
「天哪!」我指着标签拉过简森,忍不住喊了出来,「这里只要两万!上午那家店卖三万!一模一样的东西,差了一万蒙图!」
「大冤种又一次上当!」我爆炸生气。
折合人民币也就十九块钱左右的差价,但发现自己买贵了的懊恼与滑稽,瞬间把大家都逗乐了。简森看着我咬牙切齿的样子说:「没事,上午那家叫 Happy Days,溢价的那部分买的是你的 happy。」
山姆走过来,自己也没闲着,继续在货架前扫货。我挑了一大堆驼奶蛋白粉,这个好像很少见!又添了些东西,拎出去时已是好几袋。
买完东西出来,车子继续向机场行驶。下午五点二十分,越野车停在了达兰扎德嘎德机场前。
达兰扎德嘎德机场小巧得像一座乡镇客运站,浅色的平顶航站楼在斜阳下拉出长长的阴影。周围是空旷无际的戈壁荒原,下午的夕阳正一点点西斜,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柔和而温暖的金红色。风吹过,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与微凉。
行李被一件件搬下车,整齐地堆在路边。
终于到了要和朱吉说再见的时候。
朱吉站在车尾,我们走上前,轮流与他握手。
「Thank you, Jugi. Truly.(谢谢你,朱吉,真的。)」山姆拍了拍朱吉的肩膀。
克里斯和简森也走上前与他告别。轮到我时,我看着他那张被戈壁阳光晒得微黑的脸,对他说:「谢谢你,朱吉。今天上午的琴声和歌声,真的太美了。」
「Баяртай(八一时代)!」我冲着朱吉大声喊道。朱吉站在车边笑得眼睛弯起来,用力点了点头,用蒙语回应我们。

夕阳把他的车身镀上一层金红,车子缓缓启动,朝着城区的方向平稳开去。达兰扎德嘎德机场小得一眼望得到头。进了大厅,我们在安检闸口前停下,第一轮告别就这么开始了。
山姆两手插兜,转过身看着我们,叹了口气:「Well, guys, this is it!(好了各位,差不多到这儿了!)」
「再见吗?」我和克里斯心照不宣地挥手。
我们抵达达兰扎德嘎德时坐的是同一班飞机,现在又要同一班回乌兰巴托。当时这条航线一周只有一班,大家的行程恰好卡在同样的两端。认识以后才发现,我们连回程也一起。
穿过安检门,走进同一间候机大厅,山姆摊开手笑出声来:「Wait, we are still together!(等等,我们这不是还在一起吗!)」
窗外南戈壁的落日正烧得浓烈,地平线被抹上一层透亮的余晖。大厅里几乎没有别的乘客,我们索性走到窗前,并排看了一会儿夕阳。
天色彻底暗下来后,大家连上机场 Wi-Fi。克里斯掏出手机,拉着大家围成一圈,开房间打起了斗地主和 Uno。四个人拖着背包坐在光洁发亮的地砖上,手机里发牌、出牌的清脆音效在大厅里回荡。
等牌的空当,他又细细跟我讲学校里的趣事。我问一句,他便接着往下讲。手机里轮到谁出牌的音效不时响起,广播却迟迟没叫我们登机。
飞机终于起飞。窗外的戈壁缩进夜色里,大家又笑着问了一遍:「再见吗?」
夜里,航班平稳降落在成吉思汗国际机场。机舱门打开,首都清冽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下到底层的行李转盘旁,山姆和克里斯取了包,又一本正经地转过身朝我们伸出手:「Alright, Kiwi, Jason, this is the real goodbye!(好了,Kiwi,简森,这次是真的告别了!)」
「再见吗?」我和简森笑着挥手。
他们的包车司机在外面接他们赶往下一程,我和简森则要在次日飞回中国,当务之急是去航站楼里的家乐福采购补给。穿过大厅走进超市,我们挑了两桶辛拉面结完账,捧着面桶刚走到家乐福门口,迎面正好撞上推着大包小包往外走的山姆和克里斯。
「再见吗?」我抱着面桶,看着他们又笑了。
山姆两手一摊,笑得肩膀直颤:「Are you kidding me? We just said goodbye!(你们在逗我吗?我们才刚告别过!)」
我和简森抱着泡面桶,站在货架旁的光线下笑得停不下来。
「最后一次了啊,」简森举了举手里的面桶。
山姆笑着朝我们比了个手势:「Enjoy your noodles. Bye for real, guys.(好好吃你们的面吧。这次真的再见了,各位。)」
克里斯也推了推眼镜,最后挥了挥手。他们推着推车转身,背影穿过航站楼宽敞的大门,融入外面的夜色里。我和简森站在家乐福门口,手里抱着沉甸甸的辛拉面,超市明亮的白色灯光平平整整地打在脚下的水磨石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