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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朱吉!你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早晨从暖烘烘的棉被里爬出来,身上那股在红格尔沙丘被风吹透的酸软,被木屋里彻夜不熄的暖气一点点熨平了。昨夜在凯石客栈的浴室里痛快洗了热水澡,被荒原细沙磨得发紧的皮肤,才算真正舒展过来。

因为洗了澡,整个人干爽得轻飘飘的,我坐在镜子前认认真真化了个妆。行李箱摊在木地板上,我翻出那套从拼多多买来的衣服。那是一套长裙广袖的袍子,最妙的是那圈毛茸茸的厚领子,放下来是一圈扎实的围巾兼披肩,顺着两边往上一翻卷,又能直接扣成一顶挡风的大帽子。穿在身上有点像哈萨克民族服饰。

走出房门时,简森正坐在外间的长木桌旁摆弄相机。他抬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往后靠了靠,评价道:「很隆重,真的很隆重。」

难得洗过热水澡,也认真打扮了一回。
难得洗过热水澡,也认真打扮了一回。

山姆和克里斯也已经洗漱完毕。克里斯端着水杯,看起来精神不错。山姆两手插在工装裤兜里,歪着头仔细打量了我几秒,随即吹了声口哨:「Kiwi, you look amazing!(Kiwi,你看起来太惊艳了!)」

凯石端着托盘从后厨走出来,看见我的打扮,笑着点了点头。早餐是标准的西式拼盘:两个单面煎得边缘焦黄的荷包蛋、一根煎香肠、一根香蕉,以及烤成金黄色的三角吐司。

但在南戈壁的早晨,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永远不嫌多。我们又拿出两桶辛拉面,这是在马肉餐厅旁边儿的小商店买的。在马肉料理的刺激之下,我大买好几桶泡面,此刻正是用上的时候。

在泡面桶里倒上滚水,再把煎蛋和香肠挑进热气腾腾的红汤里。面条吸饱了辛辣浓郁的汤汁,再咬一口焦香的香肠,胃里那点残存的寒意瞬间烟消云散。

「美味无敌!」我拍拍圆滚滚的肚皮。

「fusion 厨艺大师!」简森也十分满意。

吃完早饭,朱吉的车已经停在客栈门口。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色的夹克,站在越野车旁朝我们招了招手。

按照前一晚的计划,我们打算先去达兰扎德嘎德的自然与历史博物馆(Gobi Museum of Nature and History)。临出发前我查过手机上的指引,信息显示博物馆在周日似乎闭馆,但朱吉听完摇了摇头,用英文笃定地告诉我们:开着,肯定开着。

前两天在戈壁,车辙纵横,哪里都像路;进了沙暴,连路也看不见。山姆给朱吉找出了一个万能解释:「Jugi is the local!(朱吉是本地人!)」

此刻见朱吉这么胸有成竹,山姆立刻在车后座拍着大腿笑起来,挤眉弄眼地起哄:「You see? The museum will be open! Jugi has the key! Because Jugi is the local!(看见没?博物馆绝对开门!朱吉有钥匙!因为朱吉是本地人!)」

朱吉不否认,只缓缓启动车子。

跟着这个 local,继续在城里走。
跟着这个 local,继续在城里走。

我们穿过达兰扎德嘎德宽阔而略显空旷的街道。城区的建筑普遍不高,外墙粉刷成浅蓝、米白或淡粉色,道路平整,视野开阔得能一眼望见远处起伏的灰色山脊。车子在博物馆前停下,我们走上台阶去推玻璃大门,铜质把手纹丝不动,门内深处的光线全部熄灭着,前台空无一人。门没开,今天确实闭馆。

「看来信息是对的,今天真的不开。」简森伸手拉了一下门,回头看着我们。

山姆靠在门边,看着紧闭的大门,转头对着朱吉摊开手,一脸夸张的遗憾:「Where is the key, Jugi?(钥匙呢,朱吉?)」

朱吉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紧闭的大门,眉头皱了一下,随即耸耸肩:「今天没有钥匙。」话音落下,自己也笑了。

博物馆虽然没开,建筑旁边却有一片平整开阔的足球场。南戈壁的阳光直直地落下来,球场铺着人造草皮,绿意在周围灰黄的土地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一群穿着各色运动服和球鞋的少年正在场上奔跑争顶,足球被重重抽射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铁丝防护网上发出沉闷的金属震响。

几个男孩在场边大声呼喊着同伴的名字,喘息声和笑闹声顺着干燥的风吹过来。

看着那帮少年踢得热火朝天,我脑子一热,两手叉着腰冲球场大喊了一声:「那我们去踢足球吧!」

山姆反应极快,立刻举起双手作势要往前冲,大声应和:「OK! Let's go!(好啊!走起!)」

我们两个其实纯粹是在原地嘴炮打趣,结果旁边的克里斯当了真。他推了推眼镜,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又认真看了看铁丝网里的少年们,脸上浮现出一股既想跟上又有些为难的纠结神色,脚步甚至往前挪了半步,认真思考着要怎么切入进去。

朱吉看我们站在球场边看了一会儿,便抬手看了看表,朝斜前方指了指。博物馆后面是一座体量颇为宏大的建筑——南戈壁省音乐戏剧院。建筑正面矗立着白色的立柱,台阶宽阔,台阶上人来人往。

大厅的门虚掩着,我们推门走进去,原本以为剧院里会是一片昏暗与寂静,没想到刚穿过前厅,就听到里面传出一阵清脆热烈的掌声与谈笑声。

大厅里聚集着一些学生,围在展板前讨论。海报上的字配上我们问到的几句解释,指向一场面向本地学生的银行金融教育活动。

剧院大厅里的一次交谈。
剧院大厅里的一次交谈。

我们四个外来面孔站在人群边缘显得有些突兀,但学生们只是好奇地朝我们望了一眼,礼貌地笑了笑,并没有人上前驱赶或盘问。

就在我们在大厅里四处张望时,朱吉的步子根本没停。他既没往那些展板多瞄一眼,也没理会来回穿梭的学生,径直穿过大厅侧面一扇半开着的厚木门,抬脚就朝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

他的步态太自如了,没有半点游客四处探头探脑的迟疑,仿佛只是饭后回自己办公桌取样东西。

简森拉着我跟上。

楼梯间很安静,光线从高处的窄窗斜斜切下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打转。上到二楼,走廊两侧整齐地排列着几扇实木门,门牌上写着我们认不全的西里尔字母。朱吉停在靠里的一间门前,手搭在把手上,直接拧开推了进去,侧身朝我们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们跟进来。

屋里很宽敞,空气里有一股干燥木料和旧绒布混合的味道。这里显然是一间平时用来排练、录音或者供乐手候场演播的后台空间。房间里没有过多花哨的陈设,角落里靠着些乐器支架与箱子,屋子中央则摆着一架钢琴,深色的琴身在室内光线下显得工整而沉静。

朱吉反手合上厚重的房门,把走廊外隐隐约约的喧闹声彻底关在门外。他踱到钢琴旁,伸出手,顺手掀起了琴盖。

我原本以为他只是像每个路过乐器的人一样,随便按两个单音听个响,或是跟我们打趣。但朱吉站住了。他的双手自然悬在琴键上方,深吸了一口气,手腕一沉。

琴声忽然响了起来,连贯而利落。

那不是碰运气的乱敲,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起伏平稳,节奏极稳,旋律一段接着一段。琴声撞击在空旷的房间墙壁上,带着扎实的共鸣。

简森正举着相机,镜头的焦点迅速转到了朱吉脸上。山姆站在离钢琴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满脸意外。克里斯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钢琴和朱吉之间来回扫视。

朱吉一边弹着,一边侧过头看我们。看到我们脸上一齐露出的惊讶,他嘴角一扬,右手继续在琴键上不紧不慢地铺垫着和弦,随后清了一下嗓子,开口唱了出来。

那不是我们在车载广播里听到的蒙语流行乐,甚至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清唱。他先起了一段长调(Urtyn Duu)。声音高亢辽阔,每一个音节被延展拉长,带着细密平稳的波浪状颤动,长久不落。长调的长,不是因为词句有多么冗长复杂,而是那个音节本身在空气里被推得很远。

紧接着,他的右手节奏突然变快,琴声变得短促跳跃,像马蹄踩在坚硬的戈壁砾石上发出的嗒嗒声。他随之换成了中调和短调,声音随节拍起落,利落明快,甚至带着一股说书般的紧凑与幽默。唱到兴起处,他眼角的笑纹舒展开来,整个人完全沉浸在那片声响之中。

直到最后一个音节在房间里落定,朱吉才慢慢把双手从琴键上移开。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随即被掌声打破。

山姆两只手插在工装裤兜里,下巴微抬,嘴巴半张着定在原地,好半天才两手抬起来抓了抓后脑勺,嘴里下意识用英文赞叹道:「Unbelievable... Jugi, you're a real musician! You are an artist!(难以置信……朱吉,你真的是个音乐家!你是个艺术家!)」

克里斯在一旁用力拍起巴掌,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简森放低相机,眼睛里全是掩饰不住的赞许,转头对我说:「真没想到,这水准太惊人了。」

我走上前几步,看着朱吉,用英文问他:「Jugi, you are an artist? You play music here?(朱吉,你以前是搞音乐的吗?你在这儿演出过?)」

朱吉把手插回夹克口袋,有些腼腆。我们一人一句追着问,他用英文从容地答:他本来就是个音乐人,以前在各种剧院演出过。那副在车里听惯了的低沉嗓音还在,刚才却能唱出那么高远的长调。我看着他,觉得这几天认识的朱吉,才露出了很小的一角。

朱吉坐到钢琴前,故事忽然转了弯。
朱吉坐到钢琴前,故事忽然转了弯。

朱吉看我们听得入神,转身走向墙角的一个乐器架,顺手取下了一把马头琴。

琴身是梯形木箱,琴杆顶端雕着马头,两根弦从上方延伸下来。刚才朱吉唱出的声音还留在耳边,这会儿另一件能为长调伴奏的乐器,已经到了我跟前。

朱吉拉过一把木椅子,示意我过去坐下,将那把温润古朴的马头琴稳稳递到我手里。

我今天正好穿着那套带毛领和宽袖的袍子,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我照着他的示意,把梯形的琴箱夹在两膝之间,左手握住细长的琴杆,右手抓起马尾弓。

朱吉走上前伸手虚扶了一下我的手肘:「Relax, hand here.(放松,手放在这儿。)」

朱吉帮我调整肩膀的高低,又把握弓的角度往下按了按。姿势总算像模像样了。

「别动,看镜头。」简森已经在对面半蹲下身,手里的快门咔嚓咔嚓按得极快。

我挺直腰板,一手扶着琴杆,一手把琴弓虚虚架在两根弦之间,假装我也是艺术家。在空旷的乐器后台里,窗外是南戈壁干燥透亮的秋日阳光,朱吉站在一旁抱臂看着,脸上挂着随和的神情。

朱吉帮我调整马头琴的姿势。
朱吉帮我调整马头琴的姿势。

拍完照片,我把马头琴小心翼翼地递还给朱吉。他顺手接过去,单手拎着琴颈,随手挂回原处的支架上,动作熟练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