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今天不骑马
我摸出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三点。
冷。身上盖的厚被子压得很实,但肩膀和后颈露在外头,凉气像细水一样顺着领口往里钻。屋角那台电暖器还在工作,电源指示灯在昏暗中亮着,但只靠它散出的那点热,根本抵不住整间木屋从缝隙里渗进来的秋夜寒意。屋里原来那股温热的松木香气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一股极淡的草木灰味。
「冷醒了?」身旁的简森动了动,把被子往上拽,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发紧。
「嗯,火灭了。」我披上厚防风外套坐起来。
昨天入住时陈子荣虽然当面演示过一遍生火,但看别人行云流水地摆弄,和两个习惯了暖气空调的现代人半夜站在铁炉前自己动手,完全是两码事。屋里的地板凉得扎脚,我们蹲在木柴炭火炉前,头灯的光束打进炉膛,里面只剩下一层发白的冷灰和半截焦黑发硬的大木头。一头雾水,冷意又催得人手脚发慌。
简森拧开卡式气罐喷枪的阀门,用打火机点起喷枪,对准那块大劈柴。蓝色的喷射火焰呼呼作响,火苗直冲冲地烤在粗硬的木头表面。大柴表面被烤得发红冒烟,短暂地挂上了一圈橘红色的明火,可喷枪阀门刚一关上,那点表面浮火闪烁了两下,噗的一声冒出一缕细烟,熄灭了。
大柴太沉太硬,直接拿火烧根本咬不住。
我把双手缩进袖口,掏出手机在网上查柴火炉到底怎么点,屏幕的光映着两张被冷气激得清醒的脸。一边看网上的经验,一边现学现卖。简森在旁边那个装满木柴的椭圆形铁桶底部掏出一把细碎的干树皮和碎木条,先塞在炉膛底下,用喷枪耐着性子烤了一阵,等细柴噼啪作响、聚起一团明亮的小火苗,才小心翼翼地往上面递稍微粗一点的小木条。
中间柴塞得多了一点,火苗被压得发闷,他赶紧拿铁钳把木头拨开留出空隙,等小柴彻底烧透成红亮的炭底,才把粗实的大劈柴慢慢架上去。
折腾完这一遭,手脚早就冻得发麻。关上铁炉门,看着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火光,我们赶紧钻回床垫。被窝里已经被冷气浸透,我把冻得冰凉的手塞进他掌心,他握紧了帮我暖着,两个人缩在被窝里借一点热气。
可真正的折腾才刚开始。陈子荣先前跟我们说一块大木柴能烧一到两个小时,实际塞进去的一块沉实劈柴,差不多一个小时出头就渐渐烧弱见底。火势一退,屋里的温度跟着往下掉,冷意再次把人激醒。
整个后半夜,我们谁也没法安稳合眼,身上刚被焐热一点,就差不多到了该起来添柴的当口。两个人轮流掀开被子,踩着刺骨的凉地板跑去炉边看火、添柴,有一回他刚躺下,我又伸脚碰了碰他:「你摸摸,是不是又冷了?」
他把我的脚裹进被子里,停了一会儿:「先别急,让我再暖两分钟。」
两分钟后,我们还是一起爬了起来。
直到窗外天色发白,晨光透进屋里,炉火才勉强维持住一点微弱的余温。困意翻涌上来,我们这才终于睡踏实了些。
再次睁眼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右侧餐桌旁的窗户透进大片明晃晃的日光,摸出手机一看,已经中午十二点。
这一觉虽然没能把昨天的颠簸和后半夜频繁起夜的疲倦彻底消除干净,但昨晚因为身体不舒服而取消骑马行程的简森,神色明显缓了过来。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整个人松弛了不少。炉膛里的柴火已经烧尽,但在正午充沛的日照和电暖器的持续吹拂下,木屋里慢慢蓄起了一股适宜的暖意。
今天不赶行程,正好在小镇里慢慢走走。
我们换好出门的防风衣物,收拾随身物品。我顺手按亮手机准备看一眼外面的天气,却发现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虽然亮着,网络却连不上了。点进蜂窝网络设置看了一眼,才发现前天在乌兰巴托买的那张 15 GB 流量的 Unitel eSIM 竟然已经彻底耗尽。
我拿着手机凑到简森面前晃了晃:「15 GB 居然全用光了,这流量跑得像开闸放水。」
简森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这么快?待会儿出门顺道再补一张。」
断了网倒也不影响出门的心情。推开木屋的门走出去,正午的阳光铺满整座院落。秋天的阳光晒在脸上暖烘烘的,风虽然依旧在吹,却没有昨天傍晚在水边那么强硬。
我们走出木栅栏大门,把铁插销扣好,踩着略带干燥尘土的碎石土路,晃晃悠悠朝小镇的主街走去。
哈特嘎勒镇在白天显露出它安静的本来面目。道路两旁排着木板栅栏,院子里大多码着整整齐齐的过冬干柴,木屋顶刷着蓝、绿或者铁红色的油漆,色彩在明朗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偶尔有几辆皮卡车慢悠悠地从土路上开过,卷起一阵薄薄的灰尘,随后又归于平静。

我们熟门熟路地拐进南津。这家镇中心的综合超市兼酒店,几乎成了我们在哈特嘎勒的补给基地。我们进店连上店里的无线网络,顺顺当当在网上补买了一张新的 eSIM,重新接通了网络。
在湖区的这段日子,晚上没有太多室外活动,进店蹭着通畅的网络给 iPad 缓存几部影视剧,后来成了我们路过这里时的固定习惯。南津好!还能给我们提供电子补给。看着屏幕上的网络恢复正常,胃里的空腹感也跟着明显起来。
午饭选在附近的 Hatgal Complex 餐厅。
这是陈子荣推荐的去处,在手机上翻了翻,这家店竟然在大众点评和 TripAdvisor 都能搜出词条。平时出门我多半会避开这种被推到前排的店,但在眼下的哈特嘎勒,能有家稳妥开门的地方吃上一口热饭,已称得上幸运。
这一带的旅游旺季主要集中在六月到八月。九月末一入秋,夜里越来越冷,湖岸边的营地陆续关门,空下来的旅游设施在秋风里显得安静。镇上的常住人口继续上学生活,周边的牧户也到了转往避风冬营地的季节,能在淡季保持营业的餐厅本就不多。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着热油焦香和炖肉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餐厅修得非常漂亮,让我想起瑞士的木屋。整栋建筑的木质尖顶挑得极高,视线顺着粗壮的原木梁柱一路向上爬。朝向阳光的一整面墙嵌着巨大的落地玻璃,深色的木头窗棱把外面的秋景切割成整齐的画框。正午明朗的日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来,铺在打磨得温润的原木桌椅和地板上,把整个空间烘得暖融融的。

一路带进来的寒气被这片暖光融化,浑身发紧的肌肉跟着舒展开来,人都有点懒洋洋的。正是饭点,但偌大的餐厅里食客不多,显得格外安静惬意。我们在靠窗一张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木桌旁坐下来,往椅背上一靠,长长舒了一口气。
翻开厚重的菜单,一半是熟悉的韩国料理,另一半是叫不上名字的蒙古菜。平时在城市里随处可见的辛拉面、炸鸡和泡菜汤被我们直接翻了过去,我们在蒙古菜那部分挑了三道菜:一份蒙古炒面(Tsuivan),一份古拉什(Goulash,炖肉配米饭),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汤(Banshtai shöl)。
服务员端上来的盘子分量大得惊人。
那盘 Tsuivan 堆得满满当当,面条是手工切出的不规则宽面,被肉条、洋葱丝和胡萝卜炒得油光发亮;Goulash 盘子里卧着几大块炖得酥烂入味的牛肉,浓稠深褐色的肉汁几乎淹没了大半个盘底,旁边只象征性地配了一小团白米饭;那碗 Banshtai shöl 更是冒着滚滚热气,清亮的肉汤里漂浮着饺子,上面撒着一把碎葱花。

简森先尝了一口炒面,嚼了几下点头:「好劲道!羊油把蔬菜的甜味全炒进去了。」
我看着 Goulash 盘子里那几大块炖肉,肉汁浓郁得发亮,偏偏米饭少得不够塞牙缝,便拿起叉子挑了一大坨 Tsuivan 炒面,直接倒进 Goulash 的肉汁里拌匀。面条裹上浓厚的酱汁,配着炖得软烂的牛肉送进嘴里,碳水和肉香在嘴里融在一起,比单吃米饭过瘾得多。
「你试试把面泡进饺子汤里。」简森也在旁边有了新发现。
我挑了些干香的炒面放进饺子汤的碗里。原本带着嚼劲的炒面在滚烫的高汤里稍稍浸泡,表面的油香融进汤水,面条吸饱了鲜咸的肉汤,咬下去软中带韧,配着汤里肉馅紧实的饺子,吃得浑身发热。

这一顿扎扎实实的碳水与肉食,结账一共 66,000 图格里克,约合人民币 123 元。走出餐厅时,身体里积攒的寒气被这顿热饭化解干净了。
镇上主要就这么一条大马路,重要的商铺都在两侧。从餐厅出来,我们穿过马路,走向斜对面的平房。门楣上挂着一块写着「Visitor Center(游客中心)」的牌子。
「去看看有没有湖区的路线或者介绍。」简森推了推门。
木门应声而开,我们刚迈进半只脚,迎面撞进耳朵里的却不是预想中安静的翻纸声,而是一阵节奏极快、清脆利落的「乒、乓、乒、乓」声。

我和简森同时愣在门口,视线越过玄关,对视了一眼,随即忍不住压着笑。
这间挂着游客中心招牌的大屋子,正中央赫然摆着四张标准的墨绿色乒乓球台。四周靠墙的位置推放着课桌椅,几个当地小孩围在旁边,这里分明在上着一堂小学体育课。
最近的球台前站着一个十来岁的蒙古小姑娘,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蓝色毛衣,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眼神专注地盯着迎面飞来的白色小球。她脚下步伐灵活地微调,小臂一收一推,回球的角度刁钻干脆,打得极有架势。
看到门口突然出现两个裹着厚防风衣的外地游客,小姑娘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握着球拍有些讶异地看着我们。
虽然被这幅画面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扫视屋里,旁边确实还贴着湖区介绍画册。哈特嘎勒是进出库苏古尔湖的南大门,游客在短暂的夏天集中涌入,除了风景,道路、垃圾和污水配套也是这一带旅游开发绕不开的事。
小姑娘见我们在看画册,腼腆地抿了抿嘴。我指了指手机屏幕,比划着想和她合个影。小姑娘笑着点点头,我们一起走出平房大门,来到门外那片针叶林前。
秋日的天空很蓝,阳光穿透针叶林,在地面上筛下斑驳的光影。小姑娘大方地挺直腰杆,我站在她身边,简森掌镜,快门咔哒一声,把这张混杂着秋日暖阳、树影与笑脸的画面定格了下来。拍完照,小姑娘冲我们挥挥手,转身快步跑回屋内继续上体育课。我们沿着大路往前走,身后再次传来了清脆有节奏的击球声。
沿着岔道继续往前走,在一处木板房前发现了一家极其不起眼的小餐馆。
餐馆甚至没有挂正式的招牌,只有门玻璃上贴着几张褪色的食物贴纸。推门进屋,里面只摆了三四张简单的木桌子,炉火生得旺,屋里暖烘烘的。正在擦桌子的店主见有客人来,放下抹布迎了上来。
店主不会说英语,我们也不会蒙语。我拿出手机打开谷歌翻译,在屏幕上输入文字转成蒙语递过去,说明我们想看看菜单,顺便预订今晚的晚饭。
店主看懂后笑了笑,从围裙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熟练地点开 Instagram,翻出相册举到我们面前展示。
屏幕上划过几张拍得很清晰的自制菜品照片:一盘浇着浓厚黄油炖肉的盖饭,一大碗冒着热气的清亮牛肉汤,还有一盘整齐白胖的饺子。店主一边划着屏幕,一边在手机计算器上按出一个数字:两个人合计 32,000 图格里克,约合人民币 60 元。
简森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菜品,又看了看这个六十元左右的价格,转头低声对我说:「这一套在小馆子里算很划算了吧,有肉有汤还有主食。」
我也以为这 32000 是把这几样凑成的一整套晚饭套餐,立刻爽快地点了点头,比划着晚上六点左右过来吃。店主笑着收起手机,点头答应下来。
商量好晚饭,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光景,天光开始转为柔和的金黄,气温也开始往下落。我们决定先回木屋休整一阵。
回到木屋,屋子里经过小半天的日照并不算冷,但没有明火,空气还是沉静发凉。
「你歇着,这炉子交给我。」简森脱下外套,在炉膛前蹲下身。
后半夜折腾过好几回,他手上的动作已堪称熟练。先用细树皮和碎木条引出底火,耐着性子守着那点微弱的火苗,等它在小木条之间稳定地烧起来,才把粗木柴轻轻架上去。火焰顺着木纹咬住木头,铁皮炉身慢慢往外散出热力。
我则在炉子右侧的餐桌旁忙活,把纯牛奶倒进小锅里,慢慢加热。
随着锅底渐渐升温,牛奶的表面浮起一层浓稠微皱的薄膜,那是加热后自然凝结出的奶皮子。一股纯正温厚的奶香在屋子里漫开。蒙古传统的乳食往往离不开长时间的慢火熬煮与分离,哪怕只是在木屋里热一小锅普通的鲜奶,这股浮上来的厚重奶香也足够让人闻着发馋。
我盛了一大杯热牛奶,走到餐桌旁的窗前靠着。
窗外的木栅栏小院里,劈好的粗木柴在墙根下堆得整齐划一。视线越过院墙,远处是起伏缓和的山脊,山脚下的几栋尖顶木屋正悠悠地往外冒着青灰色的炊烟,夕阳把山坡上的枯草染成一片暗金色。
「火烧起来了。」简森在身后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回过头,炉膛里的粗木块已经被旺盛的火焰牢牢裹住,发出沉稳浑厚的噼啪声,铁皮炉身很快变烫,向周围辐射出强烈的暖意。
我把热牛奶递给他,两人并排退到火炉后面的软皮沙发上坐下。屋里热气升腾,肩膀和小腿渐渐暖了起来,刚才在外面走了一路带回来的凉气烟消云散。
到了晚上六点左右,天色虽然转入黄昏,但夕阳的余晖依然把小镇的天空照得一片透亮。
肚子里腾出了位置,我们套上外套出门,踩着夕光慢悠悠地朝下午那家小餐馆走去。
推开餐馆门,屋里只有我们一桌客人。店主见我们准时过来,热情地把我们引到靠炉子的桌子坐下,便转身钻进了后厨。
我们在桌前满怀期待地坐着,甚至还特意把桌子中间腾出一大块空地,准备迎接下午在手机上看到的那盘黄油炖肉盖饭和那盘白胖的饺子。
过了十几分钟,后厨的帘子掀开,店主端着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摆着两只大碗,里面盛着滚烫的肉汤。除了这两碗汤,旁边还有一只小碗,里面装着几卷彩色的干宽面,模样很像国内常见的蔬菜面。接着,店主又端来两只瓷杯,里面倒满了浅褐色的热奶茶。
店主把这些放下,朝我们比划了一个趁热吃的动作,擦了擦手,转身坐回柜台后面翻看账本去了。
我伸长脖子朝后厨看了一眼,里面没有抽油烟机的轰鸣,也没有继续切肉炒菜的动静。
我和简森面面相觑,盯着桌上的两碗汤和一小碗干面发愣。
「盖饭呢?包子呢?」简森压低声音问我。
我回想起下午店主划动手机屏幕的动作,脑子里灵光一闪,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破案了。人家下午那是单选题,问我们是要肉汤、要盖饭还是要包子,我把几张照片看成了一套菜,全点了头。」
简森愣了一下,随即也靠在椅背上笑得前仰后合:「合着咱们以为是满汉全席,结果就点了个单碗汤。」
不过转念一想,两碗汤配一小碗宽面,两个人总共 32,000 图格里克,约六十元,倒也确实吃饱了。
简森端起手边的那杯蒙古奶茶喝了一大口,刚咽下去,脸一下子皱成了一团。
「怎么了?」我问。
「这一口下去……」他咧了咧嘴,把杯子放回桌上叹了口气,「一股子生理盐水的味儿。」
我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确实,传统蒙古咸奶茶的基础无非是砖茶、鲜奶、水和盐,但各家熬煮的浓淡与配方截然不同。眼前这杯下手极重,盐味直冲舌根,咸得几乎把奶香和茶味全压了下去,习惯了甜奶茶的人冷不丁喝上一口,确实难以消受。
奶茶喝不惯,那碗冒着热气的肉汤倒是货真价实。
碗里的汤水很清,底下沉着大块大块带筋的羊瘦肉,汤面上漂浮着几块切得方正的羊肥油。配菜煮得很透,几块金黄的南瓜和深绿色的海带在汤里载浮载沉。我们学着店主刚才比划的样子,把那碗彩色的干宽面直接扔进滚烫的肉汤里泡着。
宽面在肉汤的浸润下渐渐变软,吸足了羊肉的清鲜。羊肥油在滚烫的汤水里咬下去不腻,还带着一股脂香,南瓜的微甜和海带的鲜咸中和了羊肉的厚重。

虽然没有大鱼大肉摆满桌,但一整大碗滚烫扎实的羊肉蔬菜汤连汤带面吃下肚,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妥帖的暖意。
结完账从餐馆出来,晚霞刚把天空染成一片深紫,天色并没有彻底黑下去,正是小镇黄昏最好的时候。
我们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闲逛,走过路口,前方一栋平房门口聚集了不少人,那是镇上的文化中心。几个裹着羽绒服的小孩在门前的碎石地上互相追逐打闹,不少当地村民三三两两地从各个方向溜达过来。大门敞开着,里面透出光影,隐约能听到音响里传出的电影对白,今晚这里在放电影。
我们凑到门口瞅了瞅,全是线条蝌蚪一般的蒙文。一头雾水看了半天,想想还是走吧!于是顺着另一条宽敞的土路朝镇上的市民中心走去。市民中心大门敞开,我们进去溜达了一圈,有一些办公室和展品,但没开灯。我俩一个人也没碰到。

随后走到后院。
空旷的后院草滩上,三头牛正悠闲地卧在避风的木棚边反刍。
其中一头棕色的小牛听到脚步声,转过脑袋懒洋洋地看过来。头顶平整的毛色中央,嵌着一块巴掌大的白色爱心花纹,轮廓规整得不像话。

「市民中心是牛牛中心。」简森说。
从小院出来,在市民中心附近的开阔空地上,远远立着一座造型沉稳的纪念塔。
那是与当地航运有关的纪念塔。

「快看!蒙古海军!」我跑到塔底下大叫。
「这得拍一张,」简森拿出手机拍照,再发给翻译软件看它的简介,「库苏古尔湖这么大一条水系,怎么可能没有船。早年间俄蒙贸易走水路,从湖最南端的哈特嘎勒到最北端靠近俄罗斯边境的港口,湖上的船曾来回运货,羊毛等物资就在南北港口之间转运。」
早年的水运繁华虽然随着陆路运输的发展逐渐褪色,但这片浩瀚的淡水湖,依然保留着内陆国家关于水运和港口的真实记忆。
明天我们就去看苏赫巴托号!也是这片湖区航运史的见证,和蒙古海军段子的来源。

从小广场走出来时,暮色终于彻底沉落,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街道两旁的路灯逐渐亮起,灯杆上缠绕的装饰灯带被弯成了驯鹿和小动物的造型,在漆黑的夜色里亮着黄色和蓝色的暖光,把小镇的夜色照得活泼起来。

抬头望向天空,一轮又亮又圆的月亮挂在夜空中央。正值中秋前后,没有城市的楼宇阻隔,旷野上的月光落在土路上,碎石亮起一粒粒小小的白点。
借着月色和路灯,我们在主街上开启了横扫超市的模式。一连逛了六七家门脸不一的小杂货铺。
在一家五金日杂铺里,我们挑了一双厚实的居家塑料拖鞋,又买了一罐引燃喷枪专用的卡式气罐备用;在另一家日用品店里,冷柜前摆着不少进口饮料,我们挑了两瓶普通可乐和几罐韩国产的零卡白桃水。
逛到一家特产店时,柜台上摆着几个透明小盒,里面码着一块块表面粗糙、颜色深沉的东西。
简森有些好奇地拿起来看:「这东西叫树皮口香糖?」
我凑近闻了一闻,一股子松针和树皮的混合味道,直冲脑门。
「买?」我问。
他拿着那块像干树皮一样的物件在指间翻看,大概是想试探一下材质的软硬,手指一用劲,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块原本完整的树皮口香糖竟然应声断成了两截。
简森拿着断成两半的木块僵在原地,有些尴尬地看着我。
「买!」我哈哈大笑。
柜台后的老板正看着电视,倒没注意这边的动静。简森拿着断掉的口香糖走到收银台前,主动递过去,掏出 4,000 图格里克,约合人民币 7.5 元,付了钱。

「这么硬!牙齿给你硌掉。」我摸了摸它的触感,「你吃!」
「我不吃,」简森把它好好地收进小包,「回去送人,嘻嘻!」
在另一家超市的饮料柜里,简森又津津有味地挑了一款当地特色的树汁饮料。
我尝了一小口,眉头顿时拧在了一起。嘴里充斥着松针与生涩树脂混合的气味,辛辣冰凉,隐隐让人联想起杜松子酒的后调。
「这味道太硬核了。」我递给简森,他抿了一滴也是连连摆手。
为了冲淡嘴里的松树味,我们在冰柜里挑了两支雪糕。我选的那支号称是牦牛奶口味,咬下去甜得发腻,泛着一股像糖精的厚重甜感;简森拿了一支 Bambar 品牌、蓝橙色包装的冰棍,据说在本地很受欢迎。吃进嘴里,却隐隐泛着一股类似羊奶的膻味。
我俩面面相觑,愁眉苦脸地吃完:「再也不相信蒙古的冰淇淋了!」

两个人一边咬着奇怪味道的雪糕,一边踩着洒满月光的土路往回走,一路互相嘲笑对方的选品眼光。
路上我给陈子荣发消息,问明天去库湖的安排。他答应再帮我们问船:淡季人少,要等到明天看能不能凑够乘客。骑马和拜访牧民放在后天。我们一边看翻译过来的消息,一边往木屋走。
走到院门前,已经晚上十点。
推开木屋门,屋里的空气已经冷透了。几个小时没人添柴,炉子里的火毫无悬念地灭了。
简森把头灯戴在头上按亮:「我去院子里抱几块干柴进来。」
他拉开门走入院子,在院里的柴堆边翻找。夜风吹得院里的枯草沙沙作响,头灯的光束在草堆里晃动。忽然,光圈边缘窜出一道小小的黑影。

那是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小猫,身形轻巧,完全不怕生人。它踩着碎步小跑过来,在简森的裤脚边蹭了一圈,随后迈着轻快的猫步,大摇大摆地顺着敞开的门缝溜进了木屋。

「哪来的猫?」简森抱着几根粗木柴站在门口,有些发愣。
小猫一进屋便把尾巴高高竖起,在木地板上东闻西嗅,甚至凑到熄灭的铁炉边蹭了蹭冰凉的炉脚,仿佛这里是它常来的据点。
我拿出手机,给陈子荣发了条消息,问这猫是不是他养的。
过了几分钟,陈子荣的英文回复弹了出来:
「There are a lot of cats around here. They are not our cats; they just come by on their own. Please don't let them into the house.(这里猫很多,不是我们的猫,会自己来,请别让它们进屋。)」
房东请我们别让猫进屋。我只好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小猫的后颈,两手把它软绵绵的身子抱了起来,一路走到敞开的木门边。
站在门槛前,迎面扑来一阵户外的冷气。我低头看着怀里温热的小家伙,舍不得放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身后的简森看出了我的犹豫,走过来站在我身侧,看着我怀里那只睁着大眼睛的小猫,笑了笑说:「你看,它明明是这整个村子的主人。」
我也笑了,弯下腰,轻轻把它放在门外的地面上。小猫落地后转了个身,尾巴竖着,慢悠悠地踩过碎石,钻进木栅栏外的夜色里。

合拢木门,简森还蹲在炉子旁。我把小木条递给他,他挪了挪里面的柴,重新点了一次。我们守着那点火苗,等它终于接上粗木块,才把炉门扣好。
炉门扣紧,橘红色的火光在内膛里翻滚,铁烟囱里传来熟悉的呼呼抽气声。
我们靠回沙发。我把头灯关掉,搁在手边,简森拉过毯子盖住两人的腿。炉子里响了一声,一块木头烧裂了,接着又是细细密密的噼啪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