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猫景房的房东
在成吉思汗国际机场那家家乐福门前,我和山姆、克里斯挥手道别。推车轮子在平整的地砖上骨碌碌滚过,把南戈壁一路颠簸的沙尘甩在身后。我和简森推着两个大箱子穿过自动感应门,一出门,冷风迎面扑来,吹得领口灌进一股干燥的高原夜气。
南汀站在接机口旁。
她穿一件宽松的深色毛衣,外面套着冲锋衣,头发松松扎在脑后。上一次她也是这样在出站口接我们,隔了几天的戈壁黄沙再见,彼此身上那种初次见面的拘谨没了,倒像是深夜回程碰到了相熟的朋友。
「Welcome back.(欢迎回来。)」她迎上来两步,顺手搭在简森的行李箱拉杆上。
「It feels so good to see you.(见到你太好了。)」我脱口而出。
简森两手提起大箱子放进后备箱,南汀在边上托了一把把手,箱子顺顺当当地滑进去。我们钻进车里,暖风呼呼吹着,车厢里带着一股干净的香气。南汀把车开得又稳又快,两侧黑黢黢的草坡在夜色里急速退后。
从机场开到她的小院,车程不过十分钟,车头大灯就照亮了那顶熟悉的白色蒙古包。
推开圆木门,迎面是一股干燥温软的气流。
没有柴火燃到半截那种呛人的冷烟味,立在墙角的电暖器低低轰鸣,呼呼送着热风。上一次住进来,清晨五点蒙古包突然断电,暖风戛然而止。我们摸黑套上外套、收拾行李,脚底还记着那阵凉。
南汀站在门边指了指电暖器,用流利的英文特意交代了一句:「这次不用担心,我把暖气的挡位重新调过了,这回不会停电。」
我和简森对视了一眼,开心!
我抬头望了一眼毡包顶端。头顶那块圆形的透明塑料窗依然嵌在正中央,还是我们第一次住进来时熟悉的模样。那天刚到,南汀家养的那只猫就大摇大摆蹲在毡房顶上的塑料窗外,居高临下地低头打量我们。
简森一抬头看见,就给这间蒙古包起名叫「猫景房」。今夜窗外黑得深沉,看不清猫有没有再跳上去巡视领地,但那扇圆圆的透明顶窗还在那里,让人心里泛起一股奇异的安全感。
这里的条件其实算不上齐全。没有吹风机,只有一个很小的洗手池,上方架着水箱,下方放着接水的桶。南汀把烧好的热水倒进上面的水箱,拧开小水管,就能洗手洗脸。经历过戈壁几天的摸爬滚打,水只要是温的,电暖器只要一直送着热风,对我们来说就已经足够体面。
简森利索地蹲在地上检查箱子,把零散充电线和证件收进外层口袋。他总是这样,出门前要把物件的归宿在大脑里过一遍。
「明天赶早班机,不用大折腾,」我坐在床沿揉了揉小腿肚子,「水管里还有热水,你洗把脸也早点歇着。」
「嗯,已经弄好了。」他把换洗衣服按平在箱角,抬头看我,「你先洗。」
温水泼在脸上,洗掉了鼻翼和眼角的土尘。爬上床钻进厚被窝,电暖器在墙根呼呼响着,整座圆形毡房里暖烘烘的。简森翻身躺下,被子发出一声轻响。在戈壁被震散了的骨头,终于像在这一刻彻底落回了实处。
我摸出凯石送的毛毡小骆驼,放在床头。简森伸手把它扶稳,又把被角往我肩上拉了拉。电暖器仍在送风,这回不用守着火,也不用盘算下一块柴。
手机闹钟响了,天窗上的光一寸寸白起来。
屋外没有大风,但高原清晨的寒气依然顺着木门缝隙无声地渗进来。我和简森把随身包收拾妥当,隔壁主屋的木门轻响。过了一会儿,南汀敲门,把早餐端进蒙古包,烤面包与煎蛋的香气也跟着进来了。
早餐摆在蒙古包的小桌上,极其齐整。
白瓷盘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碎屑:两片烤得微微焦黄的面包片、煎得边缘微脆的鸡蛋、切得均匀的香肠,边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小份清爽的沙拉。热气从盘子里细细冒出来,食物简单、干净,分量和色泽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吃惯了这几天沿途那些粗糙大碗的肉汤和冷硬面饼,眼前这份热腾腾的早餐吃进胃里温润舒服,连带着咽下去的节奏都慢了下来。
我们坐在桌前吃得一点不剩。简森把空盘子顺着边沿摞得整整齐齐,擦干净桌面。
走出蒙古包,高原清晨的风冷得人头皮发紧。南汀的车已经停在院门旁,后备箱盖向上敞开着。
简森两手提起大箱子,大步跨过门槛,箱子稳稳落进后备箱。
「睡得好吗?」南汀用英语问,笑着帮着托了一把侧把手。
「非常暖!」简森神清气爽,把箱子往里推稳。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简森钻进后排,反手带上车门。
车子滑上通往机场的路。
两旁的草坡泛着浅金色,起伏平缓,一路荡向平整的地平线。从南汀家出来开到成吉思汗国际机场,车程其实只有十分钟左右,但车窗外辽阔空旷的原野一下子把视线拉得极远。
南汀穿了一件洗得发软的牛仔外套,袖口随意挽着两道,神色自若地打着方向盘。车速控得很稳,她讲起英语来字句咬得很清爽,语调里没有半点硬背语法时的迟滞感。
「你的 English 真的太好了。」我侧过头跟她说,「跟你聊天完全不用费劲。」
她听完笑起来,眉眼舒展,转头看了一眼侧视镜:「Really?(真的吗?)」
「Really,完全是无障碍交流。」
这一路从北边的湖区颠簸到南边的戈壁,我跟不同的人打交道,靠手势、零碎单字、翻译软件,或者干脆用眼神硬顶。直到坐进南汀的车里,连着说了几句完整的英文句子,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口语竟然突飞猛进,脑子里那些词不用再排队翻译,张嘴就能顺畅地滚出来。
趁着路上,我问了她的社交账号,低头在自己的手机上点开 Instagram 搜到她,顺手点了关注。南汀专注地看着前方空旷的路面,笑着答应回头一定回关。
我随手往下滑了几屏她的主页,屏幕上的画面让我有些出乎意料。
照片里的南汀打篮球、骑摩托,神情洒脱,真酷。但她的动态更新在 2024 年底戛然而止。最后一条没有配文,画面是一张干净现代的办公桌,上面静静放着一束开得很漂亮的花。
那束花静静地立在桌面上,看着像一场离职时的纪念。我暗自猜想,这会不会是她为了照顾孩子、从原先工作里退出来的节点?但我没有张口去问。有些生活的转折是安静的,不需要一个外来的过客冒失地求证。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拐到了她这间蒙古包上。我在 Airbnb 上搜到她时,页面底端显示她做房东才刚两个月。顺着话头问起来,她告诉我,这也是她今年才开始尝试做的新事情。
「我没法去乌兰巴托市区做长期的办公室全职工作。」南汀稳稳地开着车,目光扫过前路,「我有两个小孩,都在上幼儿园,每天都要接送和照顾,时间根本固定不下来。」
南汀打着方向盘,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今天早上准备了几片吐司。可我坐在旁边,脑子里那些关于她的碎片却忍不住开始自己拼凑。眼前是一个英文流利得毫无卡顿、把车开得稳当、在我住过的两晚里张罗备餐与接送的年轻女人;而在她那个停更在 2024 年底的主页里,她打篮球、骑摩托,最后定格在一张光洁办公桌上的漂亮花束前。
照片里打篮球、骑摩托的她,和此刻开着车、经营民宿、照顾孩子的她,是同一个人。只是从她口中那句「时间根本固定不下来」里,能摸到一种真实的重力。
南汀讲的是自己每天怎样安排时间,语气里没有诉苦的意思。
我只是想起那天在她家主屋窗外,曾偶然瞥见过她丈夫的一个侧影。那是我在这间客栈里唯一一次感知到他的存在。我不知道他平时具体做些什么、有着怎样的作息,自然更不可能替这桩婚姻妄下任何评断。
但车轮碾过路面时,我心底确实浮起一个细小的好奇:在一个看似共同经营的家庭单元里,一个家庭里的时间究竟怎样分配?接送孩子、上班、备餐、经营民宿,各自占去谁的一天?我们没聊到这些,车厢里也没有能替她作答的人。
「不过,做民宿也会遇到很奇怪的人。」南汀拨了一下转向灯,话锋一转。
「什么样的?」我问。
她便跟我们讲起前不久碰到的一桩糟心事。在我们来之前,有个 20 出头的台湾女生通过 Booking 订了房间。那个订单没有选择提前在线支付,得等入住后再结账。结果第二天清早,女生借口说自己赶飞机走得太早,手头忙乱没空操作,当面要了南汀的银行卡账号,说会通过转账付清房费。
南汀信了她,放她走了。
但那笔约定的房款自始至终都没有到账,那个女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逃了单。
我坐在副驾,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女孩在清晨满口答应、一转身钻进航站楼再无音讯的画面,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这也太离谱了!」我忍不住大声说。
简森在后座直起身,皱了皱眉。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后面的话。南汀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继续转述。她说那个女生在路上还很笃定地同她讲,在很多地方,年轻的大陆女孩都会选择嫁给台湾年长的男人;而这就跟很多蒙古国女生想嫁给内蒙古男人一模一样。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整个人愣了半秒,随即被这种荒唐的逻辑气得笑出声来。
「她完全是在胡扯!」我侧过身,跟南汀纠正,「首先她逃单不付房费的行为,纯粹就是极其差劲、自私的个人品行;其次,她说的那些话根本代表不了别人。不能因为她一个人这样,就觉得所有中国人或者台湾(省)人都是这样,这太荒谬了。」
这话是南汀转述给我的,我没有见过那位女生。南汀只是平静地听着我的反应,点了点头。我不知道南汀心里还留下了多少困惑,但在有限的交谈里,我能说清的,也只有自己的态度。
车轮在路面上发出平稳的胎噪,成吉思汗国际机场白色的航站楼建筑已经在前方清晰起来。远远看过去,那座在空旷草原上拔地而起的现代玻璃盒子横在荒原边缘,泛着冷冽的青灰色。
车子减速,滑上出发层的车道,最后稳稳停在航站楼外的落客区。
短短十分钟的车程,我们竟聊了这么多。回想这 10 天,从北到南,路很长,颠簸得让人筋疲力尽;可坐在这辆车里,又觉得这一路其实很短,一眨眼就已经到了终点。眼前的南汀打过篮球、骑过摩托、曾在办公室里收到过盛开的花束,如今在离机场十分钟的草滩上开着车、拉着行李、照顾着两个念幼儿园的孩子,把异国旅人迎进热气腾腾的毡房,又稳稳送往航站楼。
我们仿佛已经与她很熟识,但她关起小木屋门之后的漫长生活,我们所能看见的依然只是极小的一个切片。
简森推门下车,拉开后备箱,把我俩沉重的行李箱提下来,轮子压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咕噜声。清晨的风依然带着高原的凛冽,吹得人浑身一激灵。
南汀也跟着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旁。
「Take a photo together?(我们拍张合影吧?)」我掏出手机,拉开前置摄像头。
「Sure!(好啊!)」南汀欣然站过来。
我举高手机,简森站在另一侧,三个人挤进小小的屏幕方框里。身后是乌兰巴托机场高大的玻璃外墙,还有远处那片在晨光中苏醒的枯黄原野。屏幕里的南汀笑得很舒展,我也咧开嘴笑起来,镜头咔嚓定格。

拍完照片,南汀退后半步,朝我们挥了挥手,互道了平安:「Have a safe flight home.(祝你们回程飞行平安。)」
「Thank you, nndin. Take care.(谢谢你南汀,保重。)」
她转身钻回车里,关上门。灰色的轿车缓缓掉头,顺着来时的路轻快地滑了下去,尾灯闪了闪,很快变成黄色地平线上一个移动的灰色小点。
简森两手各拉着一只大箱子,转头看我。
「走吧,」他说,「进去了。」
高原清晨的风吹得人缩了缩脖子。我们转过身,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把最后一点晨风和南汀远去的车影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