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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地图上有一条路

车门在身后合拢,把外头干冷的风挡住了。

车厢里是捂了许久的闷热。几十件厚呢大衣、棉服与旧夹克挤在一起,泛着纺织品的浮尘味,混着前排乘客塑料袋里的面包香气。我和简森卡在后门那截窄道里,两只箱子一撞,在人堆里抢出一小块落脚地。

九月末的乌兰巴托已经干冷,空气也没有我想象中清爽。门刚打开时,街上的尾气和尘土跟着人进来,很快又被车厢里的暖意盖住。这里的冬天还要冷得多,取暖离不开燃料;山谷里的逆温又会让近地面的排放难以散开。鼻腔开始有些难受,不过眼下我只想先暖一暖手,松开拉杆,把手指一根根伸直,又握回去。

今天是 No Car Day(无车日),官方倡议的时段是早上七点至傍晚六点,提倡绿色出行。等真正挤上这趟公交车,才看清这规矩落进现实里的模样。

限行的只是苏赫巴托广场周边的核心路段。

其余不限行的干道上,车流依旧一截截挨着。路口红灯亮起,前面的私家车和各色二手旧车排成长龙,后视镜折射着发暗的白光;人行横道上裹着厚大衣的行人埋头穿行,路边等车的人不时伸头张望。

在街面上叫不到车。而我们好不容易挤上来的这辆公交车,也卡在主干道的车阵里。红灯转绿,前面的车动了一截,又停住了。哈!无车日?我和简森对视一眼,看着窗外纹丝不动的车流,无奈但又很好笑。

车流里确实挤着不少丰田普锐斯,不同年份的车,灰的、白的,一辆接着一辆。这种二手混合动力车省油,很适合这里走走停停的路况。车倒是不少,却始终没瞧见带顶灯或统一涂装的出租车。

乌兰巴托正规的出租车队规模不大,做有偿接送的普通车主很多,大家更习惯在手机上叫车。本土的 UBCab,几乎就是 Uber 的一比一复刻。出发前我就知道这个平台,偏偏眼下没有本地手机号,注册这一步就过不了。

路边也能伸手拦做接送的私家车,但我和简森没敢试。于是,满街的车就在窗外,我们还是只能跟着公交慢慢往前挪。

车厢里暖和干燥,发动机隔着底板传来均匀低沉的震颤。车窗外,九月末的天空灰白一片,没有刺眼的太阳,只有风在楼宇的夹道里吹卷落叶。车身跟着走走停停的节奏微晃,临街立着几栋方正的水泥老楼,灰黄或苍白的外墙上嵌着大小不一的玻璃窗,偶尔闪过几间门面齐整的新商铺。

往车窗上方望去,远处环绕山谷的山坡上浮现出一大片密集的平房和院落。那些在阴灰天光下层叠的轮廓,正是城里有名的 ger 居住区。隔得远,看不清木栅栏和屋顶瓦片,只觉得山脊上像撒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浅色积木。

车子向前挪了一截,山坡被临街的楼房挡住。那里并不全是白色的游牧帐篷,而是混合了各类自建房屋与独立小院。沿途能辨认出两种住区:山谷里集中建设的高楼,以及依着地势向山坡延伸的独立院区。

前面的车又停了。整个蒙古国将近一半的人口聚在这处狭长的河谷盆地,白天的求学、做事与商贸多往中心地带走,早晚的通勤流向格外分明。街边的车还在排着尾气,风掠过路面,扬起一层尘土,车厢里的沉闷暖气把玻璃蒸出一层薄薄的白雾。抹开那层雾气,外面被风吹得缩着肩膀的行人正快步跨过路牙。

简森换了一只手握扶手,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面留着的还是之前在大巴车上断续加载出来的静态页面,蓝色的定位圆点定在图层中间,迟迟没有新的动静。

出发前我们在各种资料里翻看过不少通信服务的信息,知道这边有好几家运营商,城里有移动网络。

可偏偏落到手头,事情就变成了盲人摸象。机场柜台排着大长队,我们没在现场办本地实体卡;在机场随手扫码领到的那 1 GB 临时数据,不知怎么在进城的大巴上就悄无声息耗了个精光,后台到底怎么跑掉的完全搞不清楚;后来又蹭机场大巴的网络,进 GS25 后连上店里的热点,这才确认了去住处的公交路线。攻略归攻略,手里此刻打不开实时地图却是实打实的。

简森把手机递过来,指给我看要下车的位置。公交正在往我们订房的军官区走。

当时在 Airbnb 翻看住处,我第一眼就挑中了军官区(Officer Khoroolol)的 Suvd 公寓。房源标题写着「乌兰巴托市中心几步之遥,超豪华现代化公寓」。卫星图上,周边挨着好几所大学,两侧分布着规整成片的新建高层住宅。建筑线条干净利落,看着像个安静又体面的本地街区。

我想这里能离广场周围的游客区远一点,住进当地人的街区,价格也更合适,性价比非常实在。按我们行前的设想,公寓距离核心区也就是几公里路程,傍晚办完入住洗去一身尘土,吃过晚饭还可以去苏赫巴托广场走走,看看晚间的城市中心。

简森凑在屏幕旁帮我一起看房型,手指在触摸板上滑过周围的几条街廓,问我采光和安静程度够不够。我指着地图上新楼的标识,信誓旦旦地告诉他这里肯定清静漂亮,下楼走走也舒服。

我们习惯性地觉得,既然有成片拔地而起的新建公寓和大学,脚下的路面自然也该顺理成章地平整开阔。简森当时也觉得这位置合适,顺手在备忘录里记下了地址。我还把那几公里路安排进了首日散步计划。

车厢里响起一阵低沉浑厚的蒙语报站声,简森抬眼辨认着窗外掠过的一处宽阔路口,拍了拍箱体:「到站了,咱们在这儿下。」

车停了。车门滑开,外头干冷的空气一下子灌进袖口。

简森左右手各拎起一只箱子的提手,长腿一迈跨下铁质踏板。两只大行李箱加起来有三四十公斤,砸在人行道上发出两声沉重的闷响。我背着随身包紧跟着跳下来,风一吹,整个人立刻清醒过来。

下车这片人行道还算正常,铺着方块水泥砖,虽说地砖接缝有些起伏,但拉杆箱的小轮子在上头骨碌碌滚着,手腕只要稍稍带点力就行。沿街是几间普通的小店铺,下了班的行人和放学的学生裹着厚外套低头快行。

我们一人拉着一只箱子往前走了一段,简森对照着之前存下的地图方位,领着我朝前走。转过一个街角,原本平坦的水泥路面却毫无预兆地断了。

眼前横着几排两米来高的深绿色铁皮围挡,围挡接缝处生着褐色的锈斑,用铁丝和木方歪歪斜扭地别在一起。围挡中间留出来一条狭窄的小通道,脚下全是没有硬化过的黄土碎石路。路面上被车轮和鞋底压出大大小小的泥坑与土坎,泥土被风干,踩上去一层干燥微硬的碎渣。

「地图指的真是这条路?」我停住脚,看着眼前的泥土坑洼。

「路线确实是往里拐。」简森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静态标线,也有些发愣,随即拿定主意:「走吧,应该穿过去就到了。」

抬眼能望见不远处几栋规整的新楼,可脚下踩着的偏是一条坑洼不平的干泥碎石路。同一片街区里,大学和现代公寓就在近旁,人行路径却在拐弯处戛然而止,楼房建起来,接上道路、水管和供暖又是各自的工程。

眼下房子已经能住,步行过去还得挑路。我拉着箱子试着朝里侧相对平整的土棱上贴,轮轴在碎石里颠得手臂发麻,细碎的干尘扑在领口,风里带着干燥的泥土气味。

简森见我换道,两步跟上来,手腕微沉,将外侧那只更重的箱子往自己身边带紧,绕过一道较深的车辙,脚下踩稳碎土,顺手在后头帮我托了一把箱框。我步子没停,两个人伴着箱轮的响声,一前一后往前走。

走完了这一截铁皮围挡,泥路拐了个直弯,眼前毫无防备地横出一道向上延伸的水泥台阶。

那台阶通向地势更高的一片居民区,修得粗糙陡峭,台阶表面有些风化脱落的缺口,旁边完全没有能推行轮子的平滑缓坡。

几十公斤的行李,两只笨重的大箱子,就这么立在台阶最底层。

简森把拉杆推回槽里,站在台阶下打量了一眼高度。他转过头示意我站在台阶下照看好地上的随身背包和另一只箱子,自己弯下腰,双手扣住第一只箱子的侧提手与底部,再站起来,把箱子打横拎起。

他迈开长腿踏上第一级水泥台阶,台阶被踩出一声干燥的沙响。

我有样学样,拎起另一只箱子:「这个 city,不适合 walk。」

地图上的路,走起来是另一回事。
地图上的路,走起来是另一回事。

简森脚下踩得稳,听到这句半土不洋的调侃,在台阶中段转过头冲我挑了下眉毛,咧嘴笑了,额角因为用力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穿过台阶顶上的一片旧建筑,地面重新变成了水泥路。再转过一个弯,视野一下子开阔整齐,几栋簇新的现代高层住宅立在眼前,楼下停着不少私家车。我们订的公寓就在其中一栋。

终于到了!

短短一公里的路,我们折腾了半小时。

摸索着找到门禁上楼进屋,时间刚好在傍晚六点左右。

防盗门在身后合上,锁舌轻响了一声,室外所有的干冷风声、碎石颠簸和一路的嘈杂,全被隔在了那扇厚门之外。

公寓和 Airbnb 上交代的,倒是十分一致。

屋子里十分安静,房间收拾得清爽干净,没有外头那种呛人的浮尘气味。屋里暖烘烘的,穿在身上的厚外套立刻显得多余。我们把两只沾满干泥灰的行李箱推到玄关一角立好,双肩包往旁边一卸,肩膀上的酸胀感一下子松弛下来。

简森实在乏了,脱掉厚重的大衣往沙发上一躺,仰着头闭上眼休息。我从箱子里翻出一套棉质卫衣和长裤,径直钻进浴室。热腾腾的水流迎头浇下来,顺着脖颈流过酸沉的肩膀,洗发水的泡沫带着干净的草木香气,在白雾填满的浴室里漫开。

碎石土路上的颠簸和抬箱子上台阶耗掉的力气,全被这阵充足的热水冲了个干净。当时谁也没料到,他这一回闭眼歇着没洗,等下一场从容痛快的热水澡,中间要隔上好几天。

等我吹干头发、换上一身松垮衣服走出来时,整个人神清气爽,思路也活泛起来。我坐到餐桌旁连上公寓的无线网络,忽然灵光一闪,立刻打开网页翻找。Unitel 果然支持线上选购,我挑了一档 19.9 美元的 7 天 15 GB 数据方案,顺顺利利买下了带本地手机号的 eSIM 配置文件并装进手机。

有了这个真实的本地号码,我重新点开卡了半天的 UBCab,输入号码、接收验证码、填好姓名,注册终于通过,地图也加载出来。

躺在沙发上的简森还闭着眼,还不知道我已经装好了新卡,连车也能叫了。

「简森,可以打车了!」我拿着亮起界面的手机走到沙发边,在他眼前晃了晃,「UBCab 好啦!」

他睁开眼看着屏幕上的接驾地图,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角。

我向他展示,将上车点定在楼栋大门前,几秒钟后,有车接单了。

「走,吃晚饭去。」

我们套上外套下了楼,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透。九月末的乌兰巴托夜里气温降得很猛,体感已然落在 5 度以下,风刮在脸上泛着生疼的冷意。好在很快,一台丰田普锐斯便打着车灯停在了台阶前。

看着车子直接拐到公寓楼下,我们在后座上对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下午从公交站走进来的路,费了我们那么多力气,车却能直接停在楼下。不过此刻坐在开着暖风的出租车里,车轮落进坑里,车身颠了一下,没走多远又颠了一下,手脚终于彻底闲了下来,连这阵颠簸都显得舒服。

晚上七点左右,车子停在 Modern Nomads 门前。

这家店在各类美食网站上的评价相当多,主打传统蒙古菜与现代餐馆服务的结合,有清楚的图文菜单,是许多人初尝蒙古饮食的第一站。折腾了一整个下午,实在没精力探索隐秘当地小馆,我们只想吃一顿不出错的扎实晚餐。

推门进去,门厅里暖意融融,四下弥漫着煎烤肉香和炖汤味。店里几乎坐满了人,深色的桌椅排在灯下,头顶暖黄的灯光照下来,周围充斥着餐具轻微的磕碰声与低沉的闲聊声。

服务员领我们在靠里的木桌前坐下,倒上两杯凉水。

翻开大本的菜单,菜品照片清清楚楚。我们商量着点了三道菜:一份羊肉 Fajita、一份名字奇特写着「Japan tourist(日本游客)」的羊肉炒焖面,外加一碗热腾腾的羊肋条汤。

「这面条的名字真绝,」我指着菜单上的字给简森看,「乍一看还以为要把日本游客当下酒菜呢。」

简森凑过来读着菜名下的一行英文小字:「底下写着呢,说是有位日本游客吃了这道炒面特别上瘾,后来索性就拿这个做菜名了。」

我说:「那你一会儿别对食物上头,不然下次菜单就改名叫中国游客。」

简森神色一正:「我尽力!」

等待上菜的当口,桌上放着两只玻璃水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屋里的暖气慢慢烘热了在外头被冷风吹硬的脸颊,没有了行李箱的拖累,也不用再盯着失灵的地图发愁,我靠在厚实的木椅背上,把酸软的小腿往前伸直。

简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两只手臂搭在桌沿,嘴角带着点笑意看着我:「咱们这算是没苦硬吃。」

「那可不。」我晃了晃杯子,「明天咱们就要去更北方了,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先喂饱肚子。」

不多时,热腾腾的饭菜陆续端上了桌。

先送上来的是那份羊肉 Fajita。铁板底座还带着轻微的热气,深色的羊肉条切得粗实,表面带着煎烤后的焦褐光泽。菜单上一边是蒙古羊肉汤,一边是 Fajita 这样的外来菜名。

第一顿饭,倒不必只选一种吃法。我用叉子挑起一块送进嘴里,肉香确实非常浓郁,没有任何遮掩,但肉质的紧实超出了预期,纤维粗韧干硬,嚼起来格外费劲。

我咬了两口,腮帮子发酸,忍不住偏过头看着简森:「肉真香,就是有点考验牙齿。」

简森切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眉头一扬,随后笑着把自己的水杯往我手边推了推:「确实硬,得顺着纹理撕着吃。」他自己倒也不含糊,低头认真对付盘子里的肉块,一口一口嚼得极有耐心。

接着端上来的是菜单上叫 Japan tourist 的羊肉炒面。盘子端到面前,看着分明更像焖面。面条表面裹着油光,热气腾腾地漫开。盘子里混着不少大块的羊肥油,润在面条之间。

我挑起一些吹了吹咽下去,面条吸饱了羊肉和油脂的香味,热面落进胃里,浑身的干冷压了下去。简森也挑了一大叉,尝过之后点了点头,顺手把盘子往我们两人中间挪了挪,方便互相夹取。

Modern Nomads 的第一顿晚餐。
Modern Nomads 的第一顿晚餐。

最后上桌的是那碗热腾腾的羊肋条汤。热汤入口鲜美,汤头清润温热,肉香醇厚,喝下去浑身舒展。我们拿勺子在碗底捞了捞,除了浸在汤里的羊肋条,底下竟然还捞出巨大的一整片肉。

碗底那片肉颜色发深,咬起来很像牛肉。我嚼了几下,还是把注意力转回了热汤。

简森试了一片,把热汤多舀了两勺到我的小碗里。我们分着吃完硬肉、肥面和热汤,兴高采烈地填饱了肚子。

结账换算下来人均 100 人民币左右,简森把找零和单据随手理顺,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打开网页记账工具,在备忘项里敲下当晚的每一笔支出。我靠在木椅上喝着水看他低头按键盘,奔波大半天后的胃里满是温热的肉香,身上最后一点疲乏也在这阵细碎的敲击声中化开了。

吃完饭走出餐厅,夜里的空气已经降到 5 度以下,风扑在脸上带着冻人的硬度。

原本我们打算饭后溜达去市中心的苏赫巴托广场转转,看看广场晚上的模样。可刚走到街口,冷风就顺着衣领直往里灌,露在外头的手指几分钟就冻得有些发紧。这天气没法在外头久待。

「太冷了,广场别去了,」我把脖子往围巾里缩了缩,「回去吧,咱们打车回公寓。」

「走,打车回。」简森掏出手机,在 UBCab 上敲好地址。

站在路边等车的片刻,街面上的车流比白天稀疏了不少。就在路口不远处,几个跑步的身影迎着冷风从我们身旁穿过去。他们穿着普通的轻便防风运动衣,身上别着号码布,脚步声在空旷坚硬的路面上踩出一串规律清脆的轻响。

「你看那些人胸前的号码布,」简森朝跑过去的身影扬了扬下巴,「是不是有比赛?」

又一波跑步的人经过,衣服上印着同样的文字。我借着夜色仔细辨认,大声读出来:「乌兰巴托夜间马拉松!」

「挺合理的。」简森严肃分析,「无车日就是环保出行,跑步太合适了。」

「那你也跑。」我缩在衣领里面大笑,「我可是要打车回公寓的。」

「可以。」简森过来把我环在他温暖的大衣里,「但今天不行!不能把我的 Kiwi 冻坏。」

厚实的冲锋衣把夜里的大风隔绝在外。我俩就这样站在乌兰巴托的路灯下。

「我来叫车。」简森知道我的手不愿意从口袋里拿出来。

乌兰巴托的夜!你是如此冷。

幸好简森的怀里很暖。

乌兰巴托夜间马拉松。
乌兰巴托夜间马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