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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路还有五个小时

清晨五点,蒙古包里那台巨大的电暖器悄无声息地凉了下去。

电暖器的指示灯灭了,包里安静下来。

停电了。

我和简森从被窝里坐起来。脚落到地上,寒意一下子透过袜底,门外的风贴着毡壁响。我赶紧套上外套,简森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放在床边照着我们收拾。昨天下午从木伦飞回乌兰巴托,洗了把脸,睡在暖和的蒙古包里,已经算是一次休整;今天还得赶飞机,也顾不上跟停电较劲。拉链声在暗处一阵接一阵。

离开前,猫景房还亮着灯。
离开前,猫景房还亮着灯。

南汀五点三十分就已经把车停在蒙古包外的土坡边上,车灯在清晨灰蓝色的冷雾里切出两道笔直的光柱。她没有鸣笛,就那么静静熄火等着。昨晚她答应五点多来接,果然分秒不差。我们把行李箱拎进后备箱,车轮压过冻硬的土块,五点五十分,平稳地停在成吉思汗国际机场门前。

候机楼里暖气极足,空气里飘着烘焙咖啡与免税店香水的味道。在安检通道外面,我们从包里翻出之前在机场家乐福买下的那盒香草籽酸奶。塑料封膜撕开,浓稠雪白的膏体上浮着细密微小的黑色香草籽,入口冰凉,香草的甜润刚好压住酸奶本身的酸涩。

我和简森一人捏着一把塑料勺,站在垃圾桶旁狼吞虎咽,几分钟就把一整盒刮得干干净净。

我们要搭乘的 OM91 次航班,早晨六点四十五分起飞。

飞机约在早晨八点降落在达兰扎德嘎德。

舷窗外换了一副干瘪冷硬的底色,库苏古尔那片浸在清冷秋色里的落叶松与湖水不见了,视野所及只剩下一片毫无遮拦、粗砺发灰的土黄。达兰扎德嘎德机场比木伦还要小上一圈,走出那扇窄小的到达门,眼前根本没有室内的行李传送带。

所有刚落地的旅客都拢着衣领聚在室外的一处水泥空地上,等着地勤把行李从旁边的另一扇小门里一件件推出来。

戈壁清晨的风又硬又利,但气温明显比库湖要高一些。我和简森缩着脖子站在风口里,行李还没见着影子,前头迎面走来一个戴着深色棒球帽的蒙古男人。他身材结实,面容端正,我看着他,觉得这人长得很正直。他径直朝我们走过来,目光扫过我俩。

「Kishi?」我试探着朝他开口。

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正是昨晚在微信上联系定团的凯石。

还没等我们多说两句,凯石身后忽然快步拐出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深色冲锋衣,手里拎着一瓶连包装都没拆开的气泡水,正顶着风急匆匆朝航站楼里面走。

是杜天天。

他刚结束戈壁行程,凯石一早送他来机场,赶我们刚乘来、即将返程的那架飞机。

杜天天抬头一瞧见我和简森,咧嘴笑了,迈开大步迎上来。

「哎呀!这也太巧了!我刚跟凯石把你俩交代完,」他的嗓门在空旷的水泥地上格外响亮,把周围的冷风都震散了几分。他根本没顾得上停步细聊,甚至不等我们反应过来,一伸手就把一瓶冰凉的气泡水径直塞到了我怀里,「安检不让带水上去,我这刚买的气泡水,扔了怪可惜的,你俩拿着路上喝!」

话音还没落,他已经伸出宽厚的手掌,极用力地跟我和简森各握了握,嘴里连声祝我们接下来在戈壁顺顺利利。

「哎,你——」我刚把那个「谢」字咬在舌尖,杜天天已经松开手,冲我们挥了挥胳膊,一转身就快步跑进了安检入口。从他露面到消失在门后,前后不过几十秒。我手里握着那瓶气泡水,掌心里还残留着他刚才猛力一握的余温,甚至连一整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完。

杜天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安检门后,水泥空地上的冷风继续呼呼地吹着。

我和简森愕然看向凯石。凯石大笑:「你俩就是他的朋友!」

「是……吧?」我犹疑。

「是的!」简森帮我肯定。

等行李的人不算多,稍微扫一眼,另外两位新旅伴的身影便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高个子的白人男人和一个年轻男生。高个男人头上扣着一顶亮眼的蓝色帽子,脖子上松松垮垮地围着一条英超热刺队(Tottenham Hotspur)的围巾;他旁边的年轻人戴着一顶低调的灰色帽子,鼻梁上架着副眼镜,一身利落清爽的冲锋衣。两人都没有行李在手,只背着贴身的小包,正缩着肩膀在冷风里跺脚。

年轻男生的目光对过来,见我们抱着气泡水,很自然地用中文开口搭话:「你们也是 Kishi 团的吧?」

「对,我们是,」我顺势把手里的瓶子往怀里拢了拢,「你们也是刚下飞机?」

「是啊,刚才同一班。」他推了推眼镜。

借着等行李的空当,站在风里慢慢闲聊,四人小团的拼图才一点点拼齐。高个男人叫山姆(Sam),来自美国佛罗里达,目前在广东佛山的国际学校教英国文学;戴眼镜的年轻人叫克里斯(Chris),是上海交大大二的学生。

两人以前是师生,早就约好了假期碰头,各自飞到乌兰巴托才汇合,今天又搭了同一班 OM91。

山姆裹了裹脖子上的热刺围巾,中英文混着跟我们闲聊。戈壁的风硬,把声音吹得散碎,他没听清便凑近些再问一遍。克里斯站在旁边,话不多,被问到时便转过来回答。行李还没出来,四个人的步子已经在冷风里挪得越来越近。

达兰扎德嘎德机场,认识山姆和克里斯。
达兰扎德嘎德机场,认识山姆和克里斯。

这时,旁边那扇小门被嘎吱一声推开了。几个大行李箱被陆续搬到水泥台阶上,我们各自上前认领了自己的大箱子。

凯石冲我们招了招手,领着大家穿过空荡荡的停车场,径直走到一辆灰扑扑的深色丰田普拉多(Toyota Prado)跟前。车漆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戈壁浮灰,车尾处的金属标不知被谁抠掉了,只留下几个光秃秃的原色印记。后备箱旁边站着一位蒙古大哥,皮肤黝黑,身板结实粗壮,凯石向我们介绍,这是凯石的兄弟,叫朱吉(Jugi),是我们本次行程的司机。

朱吉冲我们点了下头,没多说话,利落地接过沉重的箱子,极熟练地在后备箱里码得平平整整。凯石在一旁跟朱吉用蒙语低声交代了几句,伸手拍了拍普拉多的车门,转过脸笑着朝我们挥了挥手,示意这就算交接完成了。

山姆见状愣在了原地,两只眼睛瞪得溜圆:「Wait, you're leaving? Won't we see you again?(等等,你就走啦?我们之后还会见面吗?)」

凯石咧开嘴哈哈大笑,用英语回他估计不会再见了。山姆满脸不可思议地站在那儿,耸着肩膀摊开双手,把我们几个人都逗得笑了起来。

装完行李,大家准备上车。大家把前排副驾的位置让给了我。

拉开车门坐上去,我坐定一看——这是一辆右舵车。朱吉拉开右前门坐进驾驶席,而我所在的左前座不仅视野开阔坦荡,面前还空空如也,既没有方向盘,脚下也没有油门和刹车踏板。在国内开惯了左舵车的我,甚至觉得奇妙——坐在主驾驶位,却不用自己出力。

后排车门拉开,简森坐进左后座,克里斯在右边落座,山姆便挤在了中间。一辆车塞得满满当当,车门「砰」地关上,把外头的冷风彻底隔断。

朱吉转动钥匙打火,引擎在干燥的冷空气里发出一阵低沉浑厚的轰鸣。

普拉多发动起来,山姆上车后的第一句话就问朱吉:「Jugi, are you a local?(朱吉,你是本地人吗?)」

朱吉点头:「Yes.(是的。)」他的英文很好,声音却有些特别:低沉、略带沙哑,字音含混地连着,落下来又很有力。我听着不像蒙古口音,倒有点美国西部的味道。山姆也点了点头,车身平稳地驶出了机场。

车子开进达兰扎德嘎德市区。这是省会,但视野里并没有任何省城该有的压迫感。街道极其开阔,路面落着一层吹不干净的浅灰,两旁多是单层或两层的水泥平房,顶着红蓝两色、泛着轻微光泽的铁皮瓦。日光直直砸在空荡荡的路面上,街边极少见到行人,只有偶尔驶过的旧轿车掀起一小股浮尘。

手机信号满格,却刷不出信息。手机里的 Unitel 流量又快用完了,我们开始省着用。到了陌生的街区,想补一张卡,又找不到开门的营业厅。

我转向朱吉:「朱吉,附近有 Unitel 吗?」

「我想买点流量,补张卡(I need some data, buy a SIM card.)。」我指了指屏幕上的运营商名字。

他会意地点了下头,单手打了一把方向,普拉多拐进一条稍微规整些的街道,在一家门头上挂着绿色标志的店铺前缓缓踩下刹车。然而隔着挡风玻璃看过去,店铺的卷帘门严丝合缝地拉到底,玻璃门后黑黢黢的,没有任何光亮。

朱吉偏头看了看紧闭的门,又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回过头冲我耸了耸肩:「Not open.(没开门。)」

「那么去 CU,」简森伸手指着 Unitel 门店的隔壁,「既然办不了卡,进去吃碗泡面?」

在这个甚至连电信营业厅都还没睡醒的戈壁省会,开着门的便利店像是个不合常理却又无比踏实的补给点。车里四人纷纷同意,于是大家直奔店门口。

我们推开玻璃门,店里的暖气迎面扑来,货架排得整整齐齐,冷柜压缩机低沉地嗡鸣着,货架上是熟悉的包装袋与饮料瓶。

辛拉面!

柜台上摆着好几排红色包装的辛拉面。这几乎是不用思考的选择。我挑了一桶,撕开纸盖,将脱水蔬菜和那一包通红的调味粉倒进面饼凹陷处。便利店角落的热水机指示灯亮着绿光,简森伸手接过我手里的纸桶,熟练地扳下热水阀。滚烫的水柱冲下去,浓郁的辛辣香气夹杂着干燥牛肉粉的味道瞬间在空气里腾起,白茫茫的蒸汽直往脸上扑。

我们端着沉甸甸的热面,走到落地窗前的窄长吧台边。店里的几张塑料圆凳有些偏高,我们各自拉开凳子坐下,塑料椅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几声短促的钝响。

面条在热汤里慢慢泡软,红亮的油脂浮在汤面上。我抓起塑料小叉子挑了一大坨面塞进嘴里,舌尖立刻被那股熟悉的工业化咸辣烫得发麻,但胃里那点早起的虚空一下子被填平了大半。

窗外的街道依旧空旷冷清,偶尔有一阵风卷着灰尘刮过窗前的水泥台阶。热腾腾的辛拉面下了肚,脑门上沁出一层极薄的细汗,整个人总算彻底回了魂。山姆和克里斯也分别买了零食,四个人满载回到车上。

上午十点,普拉多载着我们驶入了古尔班赛罕国家公园(Gobi Gurvansaikhan National Park)。

目的地是胡兀鹫之谷,也就是常说的鹰嘴峡(Yolyn Am)。戈壁腹地竟藏着这样一条深谷:两侧山壁遮住日光,阴凉处在部分季节仍能保存冰雪。我们眼前却是冷硬的岩壁,天阴着,山的轮廓也沉沉的。

朱吉把车停在景区入口处,熄了火,抬手朝峡谷深处比划了一下,示意顺着这条碎石路往前走。

我没看明白路怎么走,眼前是一条一条在乱石与枯草间蜿蜒踏出的土路。我们几个人站在风口上面面相觑,完全看不明白前面的走向。

「这路怎么走?单程多远?」我探头问朱吉。

朱吉伸出三根手指,告诉我们单程大概三公里,走到尽头,再沿原路回来。话听明白了,眼前这几条岔开的碎石路,却还是不大看得明白。

一行人稀里糊涂地踏上了这段计划中长达六公里的徒步。天上堆满了铅灰色的阴云,日光被死死挡在云层后头,整条峡谷显得格外暗沉。说实话,我不觉得这里有多么绝美,但两面山壁却把我们夹得很小。两侧是拔地而起的巨大岩壁,灰黑色的山体像被一柄钝斧生生劈开,直插阴沉的天空。

鹰嘴峡里,手机地图也跟着走。
鹰嘴峡里,手机地图也跟着走。

空气里没有半点山野该有的草木清气,迎面扑来的山风里,裹挟着一股浓郁陈旧的牲畜粪便味。

脚下的碎石路上,每隔几步就能看到一滩干裂或半湿的暗褐色粪便。泥土与排泄物被往来的蹄爪踩得粉碎,散落在乱石缝隙里。我们一边走,一边抬眼打量着两侧陡峭的崖壁,下意识地避让着脚下的污迹。走在前面的山姆步伐很大,热刺围巾在风里晃晃悠悠;克里斯踩着碎石,不时停下来仰头看一会儿高高耸立的石缝。

沿途的石堆旁立着几处用乱石堆叠起来的萨满祭坛(Ovoo),没有繁复的仪式,也没有声响,只有碎石静静压在路旁,给这条荒凉的峡谷平添了几分肃穆。

拐过一道巨大的岩角,前方较为平缓的草滩上忽然出现了一大群散落的牲口。

「那是牦牛!」我大叫。

「是 lunch!」山姆大笑纠正我,我立刻也馋了。

眼前是一坨坨体型沉重的黑色牦牛,夹杂着几匹矮马和几只散漫的羊。长毛几乎拖到地面的牦牛正慢吞吞地啃食着泛黄的草根。它们倒不完全像家畜那样温顺任人抚摸,有人走近时,便警惕地抬起大脑袋,鼻孔里喷着白气,慢腾腾地往后挪动几步拉开距离。

我一下子来了兴致,停下脚步,在离一头大牦牛几步远的地方弯下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唤,试图逗它转过头来。克里斯和山姆见状也停了下来,有些好奇地看着我。

「lunch!过来!」我冲牦牛群手舞足蹈,「把你们统统吃掉!」

那头黑色牦牛嚼着枯草,眼皮耷拉着,极慢地把脑袋偏向另一侧,尾巴甩了一下,用庞大的屁股对着我。然后拔腿就跑掉了。

我伸着双手对着空地尴尬,大家哈哈大笑。

峡谷里的游客极少。偶尔有逆向走出来的几名徒步者与我们擦肩而过,在这样空旷冷清的山谷里,大家像是达成了一种默契,隔着老远便极有精神地互喊一声「Hello」。声音撞击在两侧高耸的岩壁上,荡开一层层清晰的回响,对方也立刻热情地挥手回应,那点寒风里的冷意,在这几声回荡的招呼里被冲淡了不少。

我们没有真正走满朱吉说的单程三公里。脚下的碎石路越走越狭窄,走到大约两公里的深处,山风穿堂而过,吹得人耳朵生疼。大家默契地停下脚步,决定不再继续往前硬耗,折返回程。这一趟来回差不多走了四公里,走出峡谷口时,双腿已经被碎石硌得有些发酸。

走完峡谷,合影再来一张。
走完峡谷,合影再来一张。

十一点三十分,朱吉把车开到景区外一处孤零零的砖房小餐馆前。

「Lunch(午饭)。」他踩下刹车,言简意赅。

真正的 lunch 是什么?我们好奇且期待。

屋里光线昏暗,几张长条木桌上铺着塑料台布。老板端上来一大盘煮得发黑的马肉块、切成厚圆片的马大肠、灌得鼓鼓囊囊的马血肠,旁边摞着一张烤得干硬的大面饼,以及一小碟由切碎的土豆、黄瓜和番茄拌在一起的冷沙拉。

第一顿戈壁午饭,纸碗里的肉与面食。
第一顿戈壁午饭,纸碗里的肉与面食。

啊!是冷切手把马肉。

很蒙古特色了!

接下来,这顿饭迅速演变成了一场生理层面的拉锯。

我用叉子叉起一块马肉送进嘴里,刚咬下去,牙齿就像陷进了一块老皮带。肉质纤维粗粝坚韧,根本咬不动。嘴里没有任何酱油或香料的提味,甚至连盐巴的味道都极淡,只有一股原始、厚重的腥膻在口腔里横冲直撞。

我咬着牙费劲地嚼了半分钟,下巴酸得发麻,那块肉却依然硬邦邦地抱成一团,最后只能放弃,悄悄吐在纸巾里。

更让人难受的是那张看似普通的面饼。刚拿起一角凑近嘴边,一股浓郁的、与上午在鹰嘴峡谷底闻到的马粪气味如出一辙的味道猛地钻进鼻腔。我整个人僵掉,胃里一阵翻腾,赶紧把手撤开——气味把上午的记忆带了回来,我怎么也咽不下去。

桌上另外三人的动作也明显迟疑起来。

那碟冷沙拉里的土豆块硬生生的,黄瓜和番茄透着冰凉的水汽,既没有足够的盐,也没有任何像样的调料汁,吃在嘴里寡淡发涩。简森皱着眉头咽下一小截黄瓜,山姆切了一小片肉放在盘边,克里斯默默嚼着干硬的面饼角,整张桌子陷入微妙的寂静。

「我不行了!」我揉了揉发僵的腮帮子,站起身跑到餐馆旁边的杂货铺里,毫不犹豫地买下了一桶红色的辛拉面。

热水冲下去,红亮的辣油在面饼上化开,辛辣刺鼻的香气立刻压过了屋里的肉腥。我甚至用塑料叉子把盘子里那些毫无味道的冷土豆丁一股脑拨进了滚烫的红汤里,让辣汤把土豆块稍微煨得温热软烂一些,就着热气囫囵咽下。在这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戈壁荒原上,这一桶重油重盐的工业调味面,成了我这顿午饭唯一的救赎。

最后我们四个都吃得愁眉苦脸。只有朱吉对着马肉大快朵颐。

走出小餐馆,戈壁滩上的天色变了。

原定今天下午还有一个探访沿途牧民家庭的行程,朱吉告诉我们,牧民家改到明天去,今天直接赶往红格尔沙丘。

因为从这里开过去,路还有将近五个小时。

最开始的一个小时,车子跑得平稳。那是一段向西延伸的平整柏油路,像一条笔直的黑色细带,规规矩矩地嵌在南戈壁起伏平缓的大地上。秋季的荒原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金棕色与枯草黄,远处的山脉连绵不断,在干燥的天光下被洗成一层层冷峻的铁灰色。坐在左前副驾上,迎面吹着微暖的空调风,视野坦荡辽阔,平稳得让人骨头发软。

但柏油路到了一个拐点,忽然到了头。

铺装路面就这么突兀地切断了。普拉多的车轮猛地压上粗砂与碎石,车头往下一沉,车厢里不可避免地跟着剧烈颠簸了一下。眼前的地表不再有边界清晰的公路,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条被各色车轮经年累月碾轧出来的深浅车辙印。它们在灰褐色的荒原上分岔、交错、彼此平行又各自散开,在开阔的大地上织出一张乱糟糟的纹理。

朱吉的双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身体随着地面的起伏自然晃动。目光始终落在挡风玻璃前方二三十米开外,方向盘在他手心里轻柔地左右微调,熟练地顺着几道平缓的车辙前行,绕开凸起的尖石与过深的虚土坑。

越野车停在空旷戈壁里。
越野车停在空旷戈壁里。

「你怎么知道路在哪里?」

山姆看着窗外那些分岔交错的车辙大叫。

不等朱吉回答,他自己感叹,眉毛挑得老高:「Oh!Jugi is the local!(朱吉是本地人!)」

全车大笑,朱吉嘴角咧开得意的弧度。

风是在车辙越来越密的时候大起来的。

起初只是路旁低矮的枯草被压得紧贴地面,紧接着,细碎的浮土被贴地掀起,在灰黄色的地表上拖出长长的轻烟。随着车身往荒漠深处推进,风势沉甸甸地压了过来,裹挟着细小的沙粒,噼里啪啦地打在前挡风玻璃和右侧车门上,发出一阵阵极密集的沙沙声。

车窗外的天光变暗了,不是阴天那种铅灰,而是被漫天扬起的细粉滤过之后,透出一种干涸浑浊的姜黄色。

远处的山势只剩下一道模糊发暗的脊线,近处的碎石戈壁渐渐退去,地貌开始泛出一层细腻松软的黄色。

这是红格尔沙丘的边缘。那条在南戈壁山脉下蔓延了约莫一百八十公里的狭长沙丘带,横亘在大地前方。车子要横着穿过其中一截大约三四公里的起伏沙地。

但仅仅是这一小段穿越,眼前的景象就彻底换了天地。

狂风在沙脊上肆虐,细沙像一层薄纱般贴着金黄色的沙梁疾速流动。挡风玻璃前一片飞沙走石,粗砺的沙粒撞在玻璃上沙沙作响,沙梁在黄雾里不断起伏。我坐在没有任何遮挡的左副驾上,看着迎面扑来的沙浪与起伏的地表,脑子里猛地窜出一个念头——刚才那片碎石戈壁像极了荒凉死寂的火星地表,而眼下这片狂风掀起的沙地,根本就是一头撞进了火星的风暴中心。

巨大的起伏感随之而来。朱吉开得极稳,却也极顺应地势。每当车头顺着沙地的隆起缓缓抬高,挡风玻璃里便只剩下一片苍茫的黄色浮尘;而当车轮越过起伏点往下一落,那种悬空般的失重感便一下撞进胸口。

「哇——!」我两手紧紧抓着头顶的把手,身子随着颠簸上下晃动,脚下的鞋子在脚垫上滑来滑去。

后排的简森伸手扶住前排椅背。

山姆抓稳头顶的把手,留着肩膀让睡着的克里斯靠。

这地方太狂野了,简直像在另一个星球漫游。

朱吉在右座握着方向盘,听着车厢里这一阵接一阵的呼声,眼角弯了弯,油门给得不疾不徐。车轮碾过软沙,在一次次起伏中平顺地碾过去。五小时的长途奔波确实耗费体力,腰背颠得隐隐有些发僵,但坐在前排看着眼前这片完全不受规训的大地,那种混合着大风的震颤、壮丽与纯粹的野性,把所有沉闷的倦意冲得一干二净。

车身猛烈摇晃,漫天黄沙把挡风玻璃外的戈壁直接抹平。地上已经没有可以参考的车辙,我们仿佛在无人区蒙头前进。但朱吉依然神色如常,迎着模糊的前路稳稳前行。

山姆抓住头顶把手,在后排扯着嗓子大喊:「Because Jugi is the local!(因为朱吉是本地人!)」

于是风声和车厢里的笑声混在一起。

只有克里斯熟睡没醒。我们在经历火星风暴,他在补觉。

到了起伏稍小的一段,车身不再摇晃得那么厉害。我坐在左前座,翻出在木伦机场记进手机里的中文谐音,一个音一个音念给朱吉听,请他再帮我确认。

他念,我跟着复习:「你好」是 Сайн байна уу(三班诺),「谢谢」是 Баярлалаа(巴乙拉),「再见」是 Баяртай(八一时代)。从陈子荣到机场姑娘,再到朱吉,这三个词总算背下来了。

其实还学过一些别的,后来忘得干干净净,只剩这三句一路跟着我。

穿过那一小段沙地后,地面重新变回开阔平缓的荒滩,远处渐渐能辨出营地。

在下午五点左右的透亮天光里,前方的地平线尽头,隐隐约约浮现出几顶白色的圆顶小包。

甘甘(Gangan)营地到了。

下午五点的戈壁深处天色依然大亮,风沙没有停,白色的蒙古包在沙尘里忽隐忽现。车子缓缓停在营地中央的砂石空地上,朱吉拉死手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推开车门,狂暴的气流猛地撞在车门上,差点脱手甩出去。扑面而来的狂风裹挟着细碎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眼睛根本无法完全睁开,稍微张嘴吸气,舌面立刻蒙上一层粗粝的泥土味。我们顶着几乎要把人吹偏的风,眯缝着眼把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死命拽下来,快步冲进分配给我们的蒙古包。

到了甘甘营地,天还亮着。
到了甘甘营地,天还亮着。

木门很低,进门时必须深深弯下腰,门缝周围夹着一层发硬的旧毛毡。

蒙古包里的空间一览无余。正中央立着一只深灰色的铁皮火炉,一根排烟管笔直通向穹顶中央的木轮;几张铺着普通被褥的单人床沿着弧形墙面散开,靠着床脚放着我们刚拉进来的大行李箱。

我们在寒气逼人的屋里刚放下背包,营地的工作人员便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手里提着用来生火的木料。他看了看屋里冰凉的炉膛,指了指里面,用生硬简短的英语问我们现在要不要生火。

屋里冷得厉害,四处透着一股阴凉。我冻得缩了缩脖子,几乎没怎么过脑子,立刻连声答应好。

火很快被引燃了。橘红色的火光顺着通风口跳动起来,干燥的木头在铁皮炉膛里发出沉闷短促的爆响。薄薄的铁皮迅速被烤得温热,屋里那股逼人的寒气被稍稍推开,原本僵硬的空气总算透出了一点暖意。

但这一炉火烧得比想象中更快。到了下午六点左右,炉膛里的声响渐渐平息,木头彻底烧成了灰白色的余烬。铁皮表面的温度一点点退下去,冷硬的触感重新浮了上来。

展开同场景的另外 1 张照片

晚饭是在营地的公共食堂里吃的。老板端上来的是大盘热气腾腾的蒙古羊肉炒面(Tsuivan)。面条油润劲道,混着羊肉,羊油的滚烫与面香混在一起,在寒冷干燥的傍晚显得格外诱人。

蒙古炒面,把晚饭救回来了。
蒙古炒面,把晚饭救回来了。

白天的马肉灾难在此刻被翻了篇,经历了五个小时的颠簸,胃里空得发慌,我和简森大口大口地吃着炒面,热气顺着喉咙落进胃里,四肢百骸这才算真正缓过劲来。四个人围坐在一起,把白天的惊险颠簸全嚼碎成了笑谈。

晚饭时,朱吉额外做的肉、香肠与饼。
晚饭时,朱吉额外做的肉、香肠与饼。

吃过晚饭回到包里,炉子里的火早已熄透。

蒙古包里冷硬得像个地窖,单薄的木门在风里发出断续的咔哒声。我们各自在床边坐着,缩在厚厚的衣服里暖着手。

到了晚上九点多,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拉开门,山姆站在门外的夜风里,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帽檐拉得很低,招呼我们带上望远镜。

「Are you guys coming? The sky is insane out here!(你们出来吗?外面的天简直绝了!)」他的声音在黑夜里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营地里不知从哪儿跑出来一只大狗,欢快地四处跑动。一会儿又绕在山姆脚边,呼出的白气在暗处一团团散开。我和简森对视了一眼,虽然屋里冷得让人发懒,但这种荒原里的夜空实在让人无法拒绝。我们把羽绒服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扣上毛线帽,迈步跨进了外面的风地里。

营地里只有几顶蒙古包门前亮着微弱的黄光,在辽阔的大地上渺小得像几粒风中残烛。我们四个人踩着冻硬的砂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营地外面的空地上走。那只狗前后撒欢,跟在我们身侧,像一道灰黑色的影子,小跑着踩过干枯的碎草。

走出几百米,身后蒙古包的灯光已经远了,四下里陷入一片纯粹的墨黑。

我和简森在碎石地上停下脚步。风依然冷冽地吹着,我下意识地把手插进简森的外套口袋里,他侧过身,反手将我的手指整个裹在他干燥温热的掌心里。我们一起仰起头。

那是一整片几乎要压到头顶的夜空。

天幕蓝黑得近乎虚无。一条清晰、带着明暗灰白层次的银河,像一道被巨笔抹开的乳白色光雾,浩瀚地横贯在正上方的天顶。密密麻麻的星点冷冷地缀在天幕上,毫无阻碍地闪烁着,近得仿佛一抬手就能触碰到那些冰凉的光点。

四周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只有风吹过荒原的呼呼声,以及脚下踩碎砂石的极轻响动。

克里斯站在一旁,哈出一口气,低声喃喃着辨认那几个明亮的星座。山姆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赞叹,然后把望远镜顺手递给身边的克里斯,克里斯接过来看了片刻,又笑着递到了简森手里。简森单手举着望远镜对准星海,另一只手依然在口袋里紧紧攥着我有些发凉的指尖。

「太冷了,」简森看了一会儿,把望远镜还回去,低下头靠近我耳边哈着白气说,「耳朵都要冻脆了。」

夜里的温度跌得极快,只站了十来分钟,寒气就顺着鞋底和衣领直往骨头里钻,鼻尖冻得发疼。那只大狗已经安静地趴伏在旁边的石头后头,把鼻子埋进了尾巴里。

「回去吧,不能再站了!」我吸了吸鼻子,冲大家招了招手。

四个人转过身,踩着脚下看不清纹路的碎石,快步朝着远处那几点微弱的营地灯火走去。荒原上的星河依然在身后庞大而低垂地亮着,脚下的步子踏得细碎发脆,我们缩着肩膀,手在彼此的口袋里越攥越紧,迎着冷风,一步步迈向那座立在黑夜里的单薄蒙古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