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沈阳人,大好人!
早晨七点,木屋里的空气还留着昨夜的余温。
昨晚陈子荣(Chinzorig)做的那锅石头炖羊肉(Khorkhog)还剩下不少。简森昨夜睡前已经细致地把大块骨头剔除干净,熟羊肉切成小块码在深碗里。
我走到厨房区域,拧开卡式炉的旋钮,淡蓝色的火苗哧地一声舔上锅底。我把羊肉块、剩饭,连同浸饱了肉汁的土豆和胡萝卜丁一股脑倒进平底锅里。凝固的白色羊油在锅底慢慢化开,肉汁滋啦作响,腾起一阵滚烫油润的肉香。
炉子上的铁水壶开始鸣叫,白汽顶得壶盖轻微跳动。昨晚配着羊肉喝过的那壶小柴胡茶,清爽的草木香气至今还在嘴里留着。我走到桌前,从小木屋桌上一直放着的那盒小柴胡茶里摸出两包茶包,丢进大铁缸里,滚水冲下去。
热水刚激进去,那股熟悉的清冽与甘润就直往鼻腔里钻,完全没有普通草药的涩口。我端起大铁缸抿了一大口,只觉得整条食道都被熨烫得舒坦妥帖。
「快尝尝这个茶,太香了。」我把另一个大铁缸推给简森。简森正低头咬着羊肉焖饭,说一会儿喝。我又喝了一口,热气贴着杯沿往脸上冒。
就着热茶,我们把那锅羊肉焖饭分着吃完。简森的茶还剩着大半缸,只来得及抿了几口。
吃完饭,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洗碗水在塑料盆里泛着微凉的浮沫,我们开始把摊开的衣物塞回箱子。这栋木屋住了几天,木墙缝隙里的松脂味、门后挂着的几件外套,甚至角落里那个装零碎杂物的小塑料筐,都已经看惯了。
简森把摊在小桌上的充电线一根根卷好扎紧,我将换下的厚袜子和贴身衣物分装进收纳袋,拉链拉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箱盖合拢,金属扣啪嗒两声扣上,我拉了拉箱子的把手,轮子又该上路了。
七点五十五分,木门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陈子荣探头看了一眼。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泛灰的深色旧夹克,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冲我们点了点头。见我们已经收拾停当,他走进来,目光扫过灶台,端起锅底剩下的一点米粒和肉屑,推门走到屋外,随手扬在屋前的草地上。
几只灰褐色的鸟扑棱着翅膀从木栅栏上落下来,在草丛间啄食,动作轻快细碎。
陈子荣此前根据本地人的行车经验,建议我们九点出发去木伦机场。但我拿手机查了导航,从哈特嘎勒到木伦机场清清楚楚标着约一个半小时车程。飞回乌兰巴托的航班十点五十分起飞,在荒原上压着点走,我心里总不踏实,坚持要八点动身留足余量。
几天前在木伦接我们的那位邻居司机准时把车停在院外。大叔五十岁上下,背脊微驼,手里握着那辆旧车的车钥匙。他迎上来帮我们把两个大箱子搬进后备箱,眼神撞上时,咧开嘴笑得一脸褶子,嘴里哼哼哈哈地打着招呼,神情朴实。
车子颠簸着开上通往主路的碎石道。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是陈子荣发来的 WhatsApp 消息。点开一看,陈子荣说我的围巾落在屋里了。
我低头看了眼身上,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脖子上空荡荡的。那条鄂尔多斯羊绒围巾摸起来极软和,陪我走过了不少地方。现在车子已经开出了好长一段,调头回去取显然不现实。我心里有点遗憾,但随即手指飞快地敲下一行字,回复他说,不用特意寄,既然落下了,就送给他当作礼物和留念。
内蒙古出产的一方柔软羊绒,最终安安静静地留在了外蒙古的木屋里。
车子刚拐过哈特嘎勒镇外不远,拐上一条相对平缓的土路,前面的车速却突然慢了下来。再往前看,加油站外排着一条长长的车队。
各种年份的丰田普锐斯排得密密麻麻,车头紧紧咬着车尾,几乎把半幅路面全占满了。许多车熄了火,天地间只有冷风刮过铁皮棚顶的呼呼声。我低头看手机,时间已经滑过了八点半,屏幕上的导航依然顽固地显示着「一小时三十分钟」。
距离十点五十分的航班起飞只剩两个多小时,如果在加油站卡上半个小时,今天的行程就会全部脱轨。
我坐在后排有些坐立难安,盯着前排椅背:「能不能跟大叔商量一下,先送我们去机场,回头他自己再回来排队加油?」
简森转头看了一眼司机大叔。大叔显然听不懂中文,只是透过后视镜对我咧嘴笑了一下,双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我有些焦急,掏出手机给陈子荣发消息,问他能不能给司机通个电话,沟通一下先送我们去机场。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只显示送达。正当我盯着前方的车尾暗暗着急时,前面的车流不知道为什么晃动了一下。大叔突然松开手刹,脚底给油,一把方向盘打向外侧。车身顺着路边略微倾斜的碎石坡开出去,直接从漫长的队伍旁掠过,一路从队尾开到了最前方。
至于最前面的车是怎么挪动的、谁跟谁打了照面,坐在后座的我完全看不清。等车子彻底停下来时,车头已经稳稳对准了油站。大叔推门下车,嘻嘻哈哈地跟提着油枪的人打了两声招呼,车子开始加油。
我坐在后座看得发愣,心里的焦虑一下子变成了巨大的好奇。我连忙在聊天界面里追问陈子荣,司机大叔在本地是不是很有来头,为什么排队的人愿意让我们直接开到最前头。
陈子荣隔了片刻回过来一段长长的英文,转述过来的意思大概是:这里的人大家都互相认识,但队伍里的人之所以让你们先走,大概率是有人替你们打了招呼,免得你们两个赶不上飞机;蒙古现在的燃油短缺相当严重,传闻说眼下大概只剩五天左右的供应量了。
蒙古高度依赖进口燃油,约 97% 的石油产品来自俄罗斯。这些成品油装车后跨越漫长的铁轨运进国境,再靠有限的运力分拨到各个省份。油枪里流出来的油,链条远比想象的脆弱。至于当天这家加油站排起长队具体是因为哪一环卡住了,陈子荣的消息里也是道听途说,但眼前的长队却是实实在在的现实。
车子加好油重新开动,车厢里漫开淡淡的汽油味。连日来的奔波让人精力发虚,加上清晨起得早,我把头靠在椅背上,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车身突然剧烈地颠簸了几下。我猛地晃醒,迷迷糊糊睁开眼,转头望向车窗外。
窗外已经彻底不见了柏油路面,也没有路基和标线。没有固定的道路,车轮正压在起伏草甸上深深浅浅的旧车辙里,车身随着地面的坑洼左右晃荡。大叔两手抓着方向盘,神情专注,嘴里还轻快地哼着调子。
「怎么开到草地上去了?」我揉着眼睛坐直身子。简森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离线地图,又抬头顺着起伏的草坡望向远处隐约隆起的土包和地平线,眼睛亮晶晶的,大赞:「我们没进木伦市区,他直接从草地上抄野路,直插机场了!这路线太野了,地图上啥都没有。」
来的时候,大叔为了回城接他的妻子,带着我们在木伦市区的大街小巷里绕了好一阵;而这一次,为了赶时间,他凭着本地人的路线习惯,直接从荒原的野路横穿过去,彻底绕开了木伦市区。
大叔从后视镜里看到我们两个都在兴奋地打量窗外,回头咧嘴大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脚下油门踩得稳稳当当。陈子荣熟悉这条路,建议的出发时间也许就是按这样的走法算的。
车子顺着土坡颠簸着拐上了通往机场的小路,平稳停在木伦机场外。木伦机场依然是几天前降落时的模样,平房式的大厅,安检通道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底。
办完行李托运,大厅里冷冷清清没几个人。一个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孩快步朝我们迎了过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叠打印好的 A4 纸。她穿着一件稍显宽大的深蓝色制服,眼神在我和简森脸上来回扫动。
「Hello! Are you... from Korea?(你好!你们是……韩国人吗?)」她走上前,用生涩但极努力的声音试探着开口。
「No, we are from China.(不是,我们从中国来。)」我说。
女孩听到回答,眼底掠过一丝小小的讶异,但热情完全没减。她是这里的实习生,想请我们配合做一份机场服务的问卷调查。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大概平时在这个偏远小机场里很少碰见从中国来的年轻游客,整个人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好奇。
她的英语讲得很碎,词汇量显然有限,遇到表达不清的地方,两只手就在半空手忙脚乱地比划,哪怕舌头打结,也努力地指着纸页朝我们问东问西。填完问卷,她的好奇还没完,又磕磕绊绊地问起中国,问起我们。
我趁机把在陈子荣那里学了又忘的蒙语拿出来问她。她念得快,我就把手机举起来,请她一个音节、一个音节慢慢发音。我低头用中文谐音记进手机里,再照着屏幕念给她听。这回总算有了抓手,念着念着,竟然记住了。
看着她那副认真又热络的模样,我拉开随身小包的拉链,摸出另一只黑白色的毛绒熊猫拍拍手环。
「For you.(送给你。)」我把熊猫递过去。
出发前我一共带了四只熊猫拍拍,想着送给蒙古的朋友。这是第二只,我觉得很合适。

女孩双手接过去,看清是个小熊猫玩具后,眼睛一下弯成了月牙。她把手环在自己的手腕上轻轻一扣,啪的一声脆响,毛茸茸的熊猫稳稳圈在她的制服袖口上。她像得了什么稀罕宝贝似的举着手腕看了又看,嘴里连连说着谢谢。
航班安排在上午十点五十分,我们顺利登机。
中午十二点,机轮触地,我们重新降落在成吉思汗国际机场(UBN)。
走进航站楼大厅,一股干燥均匀的暖意立刻裹了上来。手机重新连上机场顺畅的 Wi-Fi,未读消息接连跳了出来。
我拎着随身包走在光洁的大厅里,卫生间里洗手池随时淌出温度适宜的水流,指示牌清晰,四处安静有序。在木屋熬过了几天取水劈柴的日子,重返这种现代建筑的空间,我长长舒了一口气,转头对身旁的简森说:「UBN 是整个乌兰巴托最好的地方!」
简森单手拖着行李箱,大力点头。
我们在机场的换汇窗口排队,把一张 100 美元的大钞换成了 10 张 10 美元的零钞,留着后面付接送和零碎杂费。下午两点半,我们顺着扶梯走到底层的家乐福(Carrefour)。
哦!家乐福。
想不到家乐福会是我们的快乐老家。
这趟在库苏古尔湖区,饭吃得并不差,只是想临时买点合口味的东西,选择远没有城里多。明天一早又要飞南戈壁,自己带些熟悉的补给,心里更踏实。
我们在冷柜前仔细挑了两大盒浓稠的酸奶,又抓了一大袋包装扎实的风干牛肉干塞进购物篮,结完账塞进行李袋,心里这才踏实下来。
下午三点半,我们按约好的时间在航站楼出口见到了南汀(nndin)。
南汀是我们在 Airbnb 上提前订好的中转蒙古包房东。因为明早飞往南戈壁达兰扎德嘎德(Dalanzadgad)的航班是清晨六点四十五分起飞,如果像第一天那样住进乌兰巴托市区,明早凌晨三四点就得起床折腾出租车往机场赶;而南汀的蒙古包就坐落在机场东北侧的草地上,距离航站楼只有大约十分钟的车程,还能提供接送,省去了大段舟车劳顿。
南汀是个身形清瘦的蒙古姑娘,扎着利落的马尾,看起来三十多岁,未施粉黛,眼神很亮。她动作很有力,简森还没来得及搭把手,她就已经把我们的两个大箱子搬进后备箱,招呼我们上车。
车子驶离主路,在一条窄路上开了不到十分钟,便拐进机场旁一片开阔的荒草地。木栅栏围着小院,院里立着一座白色圆形蒙古包,旁边还有一栋精致的小木屋,那就是南汀自己的家。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猫竖着尾巴冲我们跑来,一点也不怕人,扯着嗓子大声喵喵叫。

「我的猫。」南汀下车,第一件事是把猫咪抱进怀里。
下午四点半,我们已经在蒙古包里安顿下来。
圆形的蒙古包空间很宽敞,收拾得干净清爽。正中央没有传统的柴火铁皮炉,而是立着一台体型庞大的电暖器,插着电,正源源不断向屋里散发着干燥的热力。蒙古包正上方是一个透明的塑料天窗,南汀的猫一直坐在包顶,隔着透明的塑料窗就能看见它。
我和简森一抬头,就能透过天窗清清楚楚看到它毛茸茸的影子。名副其实的「猫景房」。

蒙古包里还有一个很小的洗手池,上方的水箱供水,下方用水桶接住流下来的水。设施简陋,但能用;厕所和洗澡的地方在南汀住的木屋里,穿过院子就能过去。
自从离开第一天乌兰巴托的公寓后,在库苏古尔湖区借宿的这几天里,生活用水全靠水车补给,我们一直没正经洗过澡。下午五点半,我在蒙古包的小洗手池前弯下腰,用南汀烧好的热水洗了把脸。水从上方的水箱里细细流下来,落进底下的水桶,哗啦哗啦响。脸上舒服了些,头发和衣服里的柴火烟味却还在。
简森已经在床上睡沉了。我擦干脸,坐到床沿,暂时也不想再动。
南汀会给我们提供晚餐。
她先去接幼儿园的孩子回来,在木屋厨房里忙碌了一阵,随后敲门,端着晚餐走进蒙古包,把盘子放在小桌上。
我把简森叫醒,两个人在小桌前坐下。盘子里是刚烤出炉的牛肉馅饼,外皮焦黄酥脆,微微鼓起。掰开一角,滚烫的肉汁立刻溢出来,混着喷香的牛肉馅;旁边配着一碗清脆的蔬菜沙拉,还有玻璃壶里热腾腾的无糖沙棘汁。
沙棘汁泛着浓郁的金黄色,入口是极利落霸道的果酸,随即在舌根回泛出一股温润的微甜,瞬间把烤牛肉饼的厚重油脂化解得干干净净。好吃!我和简森狼吞虎咽。

吃完饭,简森揉了揉眼睛,神情还是有些疲惫,翻了个身躺回床上补觉。
我盘腿坐在电暖器旁边,连上蒙古包里的 Wi-Fi,点开了微信。
屏幕上的消息不少,最上面的就是那个 7 人小群。这个群是第一天在 UBN 机场,那个操着东北口音的沈阳哥杜天天拉起来的。我点开杜天天的联系人,想起当时他张罗着给大家开手机热点,还热心地推荐进城的 X:19 公交车。
这几天在湖区网络断断续续,我在群里基本一直潜水。群里大多是差不多时间入境的中国游客和留学生,第一天进城时,有人说过打不到车的狼狈。
杜天天比我们先奔了南戈壁,而我们先去了北边的库苏古尔湖。他性格外向又闲不住,隔三差五就往群里发一些戈壁前线的照片,红褐色的风蚀崖壁、泛白的干燥河床、粗石滩边缘斜斜拉长的日落阴影,把荒原的苍凉感拍得真切。
我靠在电暖器边,手指划着屏幕,一张张点开看原图。虽然我平时在群里极少吱声,但心里其实一直在暗暗拿这些画面对照明天的南下路线。戈壁到底冷不冷、风沙大不大、路有多烂,照片里都能漏出一点端倪。
天窗落下来的光线一点点变暗,屋里没有大灯,只有手机屏幕的白光照着我的指尖。不远处的大床上,简森面朝里侧身蜷着,整个人陷在厚被子里,呼吸声绵长平稳,连身上的冲锋衣都还没脱利索,显然是真累透了。
我翻到最后几张照片,正准备退出微信去定明早的闹钟,屏幕顶端忽然跳出一条艾特我的新消息。杜天天像是刚回到有信号的地方,在群里打听起我接下来的安排,问我明天飞南戈壁包车找了什么团、两个人到底多少钱。
旅行里大家对费用其实都有些敏感,但我没打算藏着掖着,见他问得直接,便顺手敲字回他:「我们找的 Explore Gobi,订的 3 天 2 晚两人私团,一共 1,400 美元。」
杜天天大为震惊,连发了好几个感叹号。
「你俩大冤种啊!」
「这个价格高得离谱,你从哪儿找的专坑外国游客的高价团?」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你的团多少钱啊?」
「我就包车两天,400 刀俩人。」
杜天天的话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我清楚他那是包车加自理住宿,不能拿 400 美元和一个全包的定制私团生硬挂钩,但那可是 1,400 美元!贵!我气死了!
我原本订好的是两人私车,包含全程油费、三餐、门票,以及两晚在达兰扎德嘎德带独立卫浴、电暖和热水的蒙古包。此前已经在 Airbnb 上预付了 104 美元(约合人民币 698 元)的不可退订金,剩下的 1,296 美元约定明早落地时付清。
「赶紧把你的司机联系方式给我一个,求求了!」
我发大哭表情包。
杜天天没有推脱,发来了一个名叫凯石(Kishi)的联系方式。
我顺着他给的信息加了过去。头像写着戈壁本地客栈。
对方发来第一句英文:「Thanks for contacting us Kiwi, I am Kishi nice to meet you.(谢谢联系我们,Kiwi,我是 Kishi,很高兴认识你。)」
我立刻问凯石明天(10 月 2 日至 4 日)去南戈壁有没有现成的小团,两个人怎么收费,走什么路线。
凯石说,明天正好有一个 3 天 2 晚的小团出发,车上已经有了两位客人,一位美国客人,一位中国客人。
如果我们加入,正好凑成 4 个人。费用是每人 280 美元,两个人合计 560 美元。全包一辆车、司机、油费、一日三餐、饮用水、沿途两晚普通蒙古包住宿、门票以及达兰扎德嘎德机场的往返接送。
如果要骑马或者骑骆驼,费用自理,大概三十二美元左右一人。
两个人 560 美元。
560 刀!立省一大半!
我接着问行程安排,「路线包含红格尔沙丘(Khongoryn Els)吗?」「包含。」
凯石发来了一份拟定的路线清单,里面写着鹰嘴峡(Yolyn Am)、红格尔沙丘、火焰崖(Bayanzag)、哈夫茨盖特岩画(Khavtsgait)。
第一晚住甘甘红格尔营地(Gangan Khongor),第二晚住 Dino guesthouse。凯石补充说明,早晚会有人负责给蒙古包生火,营地有公共淋浴间。
我迅速翻出原本 Explore Gobi 的英文行程单重新核对,逐项对照:1,400 美元的私团,去的是近郊平缓的小沙丘莫尔茨格(Moltsog Els),并不包含红格尔沙丘。
我想去的大沙丘根本不在行程里!
我越想越生气,把手机放到被子上,把简森摇起来。
「我好蠢!老上当!」我带着哭腔在他胸口闷声喊,「我真的要气死了!我千辛万苦做攻略,提前一个月研究资料。结果定了一个 1400 刀的大冤种团。别人 560 刀什么都包,还能去红格尔!我怎么这么容易被宰啊!」
简森被我撞得彻底清醒过来,听着我乱七八糟的控诉,费半天劲儿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好了好了,别把脸埋着,透不过气了。」简森伸手把我从被窝里捞出来,宽厚的手掌按在我的背上顺着气,语气满是耐心的安抚,「这怎么叫蠢?1400 刀那是两人私团,车和司机全程专供,住的还是独卫电暖蒙古包,人家卖的是全包服务的舒适价,本来就不是同一套产品。只是你当时没核对出来那个小沙丘不是红格尔而已。」
「那也是坑!」我抽了抽鼻子,眼眶红红地瞪着他。
「但你现在发现得一点都不晚啊,」简森拿过我的手机,划拉着屏幕上的信息,条理分明地帮我摆事实,「你看,要是刚才杜天天没问,我们没接着核对,明天我们落地达兰扎德嘎德,剩下的 1,296 美元尾款是不是就当场交出去了?现在你及时核对清楚了,尾款还没给,我们完全掌握主动权。」
简森点开计算器,当着我的面把账一笔笔算出来:「原团总价是 1,400 美元。换成 Kishi 的团,两个人是 560 美元,就算我们在 Airbnb 上付的 104 美元订金一分都要不回来,新团总支出加上损失也只有 664 美元。」
「原团总价 1400 减去新总支出 664,我们整整当场省下了 736 美元!折合人民币近五千块钱!而且还能看上真正的红格尔大沙丘。要不是你主动查证追问,这七百多刀就真打水漂了,这怎么能叫上当?你已经把问题解决了。」
我立刻给凯石发消息,确认加入明天的 4 人小团,560 美元全部明天落地支付现金。凯石很快回复了确认,并要走了我们的航班信息:明早坐 OM91 航班,清晨六点四十五分起飞,七点五十五分抵达达兰扎德嘎德;返程是 10 月 4 日晚间七点二十分的 OM92,凯石答应在 4 号下午五点三十分送我们去机场。
敲定新团后,我打开 WhatsApp 找到原团的联系人,发去消息说明行程变动需要取消,并试探着询问那笔 104 美元(约合人民币 698 元)的订金能否退还。为了防止明早接机的司机空跑,我又迅速给明早负责在达兰扎德嘎德接机的人单独发了取消通知。
没过多久,对方回复了,态度很坚决:订金一分不退。
看着屏幕上的回复,我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又蹿了上来,既生气又无可奈何。近七百块钱就这么硬生生打了水漂,简森挨着我坐过来,伸手把我揽进怀里,手掌慢慢顺着我的后背。
他低下头,几乎贴着我的耳朵说,事情已经安排好了,明天照样去沙丘,今晚有暖气,先好好睡。被他这么温存地抱着哄了一会儿,我胸口那团堵着的闷气总算慢慢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