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石头也会做饭
早上八点半,我从床垫上爬起来生火。
木地板还凉着。简森还在被窝里陷着,只露出半张脸,呼吸沉得很。我套上外套,蹲到那台黑铁柴炉前,拿起炉边的打火机和连着气罐的引燃枪,往铁膛深处垫了点细干木屑,再搭上两根劈好的松木。
扣动扳机,引燃枪喷出一道笔直的蓝火,咬住干燥的树皮边缘,火星噼啪响了两声,暗红的焰心慢慢立起来,松木油脂烧开的焦香味散了出来。这套点火添柴的动作,我已经比头两天熟练了许多。
屋里升起一点微热,脑子刚醒,身体第一反应是想去卫生间。昨晚水龙头不出水的时候我们就发现了,水槽底下的生活水箱早就空了,当时发了消息告诉陈子荣,他答应一早带水车过来。
生活水箱彻底罢工,最先遭殃的不是洗脸,而是马桶。我和简森都属于每天不停喝水的水桶人,这地方又干,杯子刚空就想续,厕所也跟着去得勤。昨天晚上还只是冲水不顺,早晨再进去,情况已经很不乐观。
我站在马桶前,简森在门外问怎么样,我说别问,进来就知道了。好在气味还算能忍,我们俩谁也不嫌弃谁:喝水这件事都挺积极,善后的条件暂时跟不上。台面上倒是立着大桶纯净水,但那是留着烧开倒进杯子里喝的,断然没有拿大桶饮用水去冲马桶的奢侈。
洗不成脸,索性先弄吃的。十点左右,我把平底锅准备好,慷慨地打了五个鸡蛋,倒进半盒纯牛奶,淋了点陈子荣留在橱柜里的牛油果油,加了点盐和随身带的味极鲜。蛋液在温热的油层里慢慢推开,金黄软嫩的一大铲,热气直往上冒。
简森套上冲锋衣开门出去抱柴。我一边拿木铲翻着锅里湿润的蛋块,一边隔着结了一层薄白水雾的玻璃窗看他。他在门外那片发灰发黄的枯草丛里走走停停,弯腰挑拣粗实平整的干木头,两只胳膊揽得满满当当,鞋底在草渣上踩出沙沙的动静。
等他抱着一捆木柴撞开门进来,屋里已经全是酱油和熟鸡蛋的香气。
早饭刚刚做好,我们俩正坐在小桌旁吃着热腾腾的滑蛋,篱笆外头就传来了粗重的柴油车声。推门一看,陈子荣领着一辆墨绿色的老卡车停在门口,后斗上架着一个巨大的圆柱形水罐。
啊!水!
水来了!人类赖以生存的水!
那辆沾满泥点子的破卡车在逆光里停着,此刻在我眼里简直闪耀着圣洁的金光。
陈子荣探头见我们正端着盘子吃饭,便指了指窗户,熟门熟路地指挥司机拉管子补水。司机拽着一条手腕粗的黑色胶管,陈子荣从外面一把推开厨房窗户,把胶管直接捅了进来,伸进水槽下方的塑料生活水箱口里。
外头的泵机沉闷地响起来,粗胶管在窗沿上轻微弹跳,水流撞击塑料箱壁的声音沉而急促。水箱灌满后,陈子荣利落地把管子抽出去合上窗,隔着门跟我们打了声招呼,说他先去找今天出发的车,等会儿十二点准时见,随后便跟着水车先离开了。
屋里水槽底下的抽水泵重新通了水,发出一声轻微的低鸣。我再次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啦一下冲出来,凉凉地落在手上,激得皮肤一阵发紧。
水!啊,水真是太重要了。
我先跑去按了马桶的冲水键,听着那股激流轰隆隆卷走一切,又回到水槽边痛痛快快洗了手和脸,顺便弯下腰把刘海也冲了冲,整个人总算彻底清爽过来。
收拾妥当出门时正好中午十二点。院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现代索纳塔(Sonata),今天不是昨天送我们去湖边的那位邻居,陈子荣找了位新司机,他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来,脚踏板旁放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装了些带给牧民朋友的日用品。
车子开出小镇主道,打了个方向,轮胎脱离了硬质碎石,径直扎进起伏的草甸子里。
我坐在后座,看着这辆普通的家用轿车在满是深坑、枯草桩和突起顽石的野地上颠簸,手下意识抠住了车门扶手。我看不出哪一道是路,全是漫无边际的枯黄草浪,我总觉得下一块暗石就会把底盘狠狠刮蹭一下。
然而司机神色平常得很,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不疾不徐地来回修正,顺着地势的天然起伏平稳地绕过土坡和低洼。车轮把枯草压倒,又在后视镜里扬起一串薄薄的黄土。
下午一点左右,车子在一处背风的坡地前停住。
眼前立着一座用圆木横垒起来的小木屋,周围用粗树干随意围了一圈半人高的篱笆。篱笆外面的草地上错落散着一群牛、几匹矮马和绵羊,边上还卧着几头毛发垂到小腿、体型壮硕的黑牦牛。门前趴着一只土黄色的草狗,听到关车门的声音,立刻站起身,夹着尾巴退到三四米开外,警惕地盯着我们。

木门被推开,一位五十来岁的女主人迎了出来。她身形胖胖的,身上裹着一件蓝布棉袍,两只手在围裙边缘搓了两下。她有点拘谨,但朝我们笑着,朝我们连连点头,用极简单的英语单词招呼着:「Sit, tea.(坐,喝茶。)」
后面的交流,就得请陈子荣帮忙。他走上前跟她用蒙语熟络地交谈了几句,顺手把那一袋日用品递过去。她接过袋子搁在门边,把我们领进屋里。
屋子里就开敞的一间,没有隔断,生活和劳作的物件把四周塞得严严实实。靠右侧的单人木床上直接横着一块满是深刀痕的厚菜板,上面还留着刚刚剁开的羊肉碎末;屋顶横梁下整整齐齐挂着好几层网,每层网里都平铺着正在阴干的奶白色奶饼;两张小木桌挨在窗边,一张上面密密匝匝摆满了盛着厚奶油的大瓷碗,另一张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留给我们落座。

屋子正中央立着两只粗木桶,既能当矮几放东西,也是储存器皿。女主人走过去掀开其中一只桶上的厚布,示意我们看。我探头凑近,桶里雪白的奶浆正咕嘟咕嘟冒着极细微的白泡泡,一股酸酸的奶香飘过来。
陈子荣转头跟我们解释,这是正在发酵过程中的酸奶,还在冒泡,发酵没有完成,现在不能喝。
女主人在小火炉旁低头忙活,把铜壶提起来,壶嘴上冒着白气。
她给我们各倒了一大瓷碗热奶茶。陈子荣在旁边跟她确认了一句,转头告诉我们,这一壶是用牦牛奶煮的(yak milk tea)。热气从粗瓷碗口腾起来,汤面泛着一层薄薄的奶油。喝下去先是一阵发咸的茶味,紧跟着是极厚实的奶香,一路烫进胃里,把刚才在草甸子上吹透的凉气一下子给冲散了。
「比前天晚上店里的好喝多了!」我说。
「那确实!」简森大干一口。
刚搁下茶碗,桌上又添了两样干点心。一种是风干得发硬的奶片,丢进嘴里半天咬不动,只能含着等酸味慢慢渗出来;另一种是浅白色的硬甜酸奶饼,用模具压得齐齐整整,大概一厘米厚。简森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块,拿到眼前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你看这印子,像不像一只横着爬的螃蟹?」
我接过来瞥了一眼:「这明明是两只角,是个牛头。」
「哪有牛头长成这样的,腿都分在两边。」他较真地指了指模具的边缘,自己咬了半块,牙齿在硬奶饼上磕出一声脆响,做出结论:「费牙。」

女主人端来一只手掌大的圆形深盘,盛着乳黄色的酸奶油,又切了一篮厚白面包递过来。我用抹刀挖了厚厚一坨酸奶油抹在面包上,咬了一大口。原本以为会是那种刺鼻的尖酸,进嘴却柔滑细腻,没有任何干渣感,细得在舌尖一抿就散,微酸把奶本身的浓香托得刚刚好。
我一口气吃了大半片,干脆把那块咬不动的甜奶饼掰成碎粒,直接推进奶油盘里,裹着厚厚的奶霜舀着吃。简森在旁边看着我吃,自己也挖了一勺涂在面包上,眼睛亮了一下,又抬头去看横梁上吊着的那几层风干网,网眼里密密麻麻全是正在阴干的奶饼。

这里的草场随季节枯荣,母畜产奶的时间短,夏天丰沛的鲜奶必须赶在降温前迅速分流处理,一部分制成奶油,一部分发酵、凝乳、风干,成为不同的奶食,才能在漫长的寒冬里慢慢吃。
我吃得停不下勺子,抬眼看屋子正中,女主人刚才掀开给我们看过的那只大木桶还立在地上。方才掀开布时,里面的小气泡还在一颗颗冒出来,酸香就在桌边,眼下还不能喝。
女主人端着空盘子从我们身旁走过,见我盘里的奶油下去了一大半,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提起铜壶又往我们碗里添满了热茶。

女主人在炉灶边一直忙个不停。不一会儿,她端上来一大钢精盆冒着白气的清水炖羊肉。大块带骨的羊肉切得豪放,锅里只放了水和盐,热气裹着清甜的肉香扑满小桌。
肉炖得透,筷子稍稍一拨,肉丝就顺着骨头滑了下来,送进嘴里软嫩多汁,半点腥膻都没有。我看着手边的酸奶油,突发奇想,夹起一截滚烫的带肉肋排,直接在酸奶油碗里打了个滚,裹着一层白厚的奶霜塞进嘴里。
「你是老吃家!」
简森在旁边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冲他扬扬下巴示意他也试。羊肉的热油把酸奶油瞬间化开,酸味恰好把肉脂的厚重切开一道口子,反而逼出羊肉本身的清甜。
紧接着,女主人又用炖羊肉的原汤煮了两大碗面条端上桌。汤面上浮着一层发亮的小油花,只撒了点粗盐,看着油汪汪的,喝进嘴里却异常鲜甜,热汤顺着胃里灌下去,我和简森吸溜吸溜几下就把面条吃了个底朝天。
面刚吃完,她又端上一盘刚出锅的手工羊肉焖面(tsuivan),面条切得粗细不一,吸饱了锅底的肉汁,混着几根切得极细的胡萝卜丝,干香筋道。

饭快吃完的时候,陈子荣之前在路上提过的 Mongolia traditional vodka(蒙古传统伏特加)终于有了着落。来之前听他随口介绍,我们心里多少有些好奇,暗自猜想会有多烈。
女主人从小木屋的角落里搬出一只玻璃瓶,笑着给我们各倒了一小杯。陈子荣在旁边跟我们比划,说这家自己蒸馏出来的传统奶酒,大概只有五度左右。我和简森对视了一眼,「好伏特加!」
为了尊重女主人的心意,我端起杯子深吸一口气,仰头一口干了。酒液滑过舌尖,并没有烈酒那种烧灼感,倒更像是一点点寡淡稀薄的白酒里混进了一股带酸味的奶水,味道奇特。
女主人和陈子荣见我干得痛快,笑着提起瓶子示意要不要再来一杯,我赶紧摆手,连声说:「No, no, no.(不不不。)」他们见状也跟着笑,丝毫没有强劝的意思,顺手把瓶子收回了木架上。

我们边吃,陈子荣边在旁边替我们当翻译,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女主人的家常。
陈子荣把她的话翻给我们,眼下这个小木屋只是他们一家的秋营地。他们一年有四处季节营地,眼下住在秋营地,很快便要把牛羊赶往冬营地去。
他们靠卖肉和奶制品维持生计。女主人朝外面的草甸指了指,通过陈子荣告诉我们,家里成年的牦牛大概能卖五千元人民币一头,幼牦牛不卖;横梁上那些费工夫风干好的奶饼,挑到镇上去,一公斤能卖三万图格里克(约合五十六元人民币)。
我们随口问起她的孩子。女主人一边往小炉灶里添干柴,一边用蒙语简单回了几句,话音落在陈子荣那头,陈子荣才转述给我们:孩子们现在都留在乌兰巴托。
孩子们具体在城里做什么,我们没有聊下去。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炉膛里细碎的木柴声。我又问那以后这里的牲口谁来放,陈子荣替她翻过来,说以后要是放不过来,或许就在当地雇人。
她手里没停,端起空陶碗走到床边,把菜板上的切刀往里挪了挪,又把热茶端了过来。

我想起前几天在乌兰巴托街头看到的那些玻璃幕墙、堵在十字路口的混动二手车,还有那些穿着连帽衫穿行在商场里的年轻人。几百公里外的荒原深处,木屋里的女主人正一下一下搅着锅里的奶。
城里的生活和草甸上的牛羊,究竟是怎样在同一家人的日子里切开又连在一起的?茶壶又提起来了,她先给简森续上,再转向我。我们是来吃一顿饭的,梁上的奶饼还要接着晾,木桶里的奶还要接着发酵。
这顿丰盛得几乎吃不完的午饭,结账时我们付了五万图格里克(约合九十三元人民币)。

吃饱喝足走出木屋,阳光从稀薄的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外头草地上的几头牛正低头啃草,我起了玩心,轻手轻脚试着朝它们凑过去。刚走到三四米开外,领头的牛猛地一抬头,甩了甩尾巴,掉转屁股就往坡下小跑。
我顺势张开胳膊在草甸子上小跑着追了两步,像是临时上岗放牛。简森站在篱笆旁,手里拎着午饭吃剩下的两块大羊骨头递给我。我走回屋角蹲下身,把骨头往前递了递。
那只原本远远躲着的狗子耸着鼻子闻了闻,终于敌不过肉香,夹着尾巴试探着凑上前,一口咬住大骨头咯吱咯吱嚼起来,尾巴在身后摇成了一团虚影,甚至主动把温热的脑门顶在我手心里,任由我胡乱揉了一通。
从牧民家出来,索纳塔把我们送到了骑马的出发点。陈子荣跟向导还有司机交代了几句,转身离开了。他要早点返回小木屋,为我们今晚的石头羊大餐做准备。
向导在树林边等着,身旁牵了三匹小马。分给我的是一匹斑点马,我管它叫斑斑;简森骑灰马,便叫小灰。向导自己的马是白色的,我们叫它小白。
我们跟着小白一头扎进了广阔的落叶松林里。
四周全是一人抱不过来的参天大树,枝冠在高处搭成严实的穹顶,日光很难真正落到底下。深秋的针叶脱落得极厚,在起伏的山坡上铺了松软的一整层金黄。小白在前面慢悠悠地领路,马蹄踩进厚厚的松针层,听不见半点铁掌磕碰硬石的脆响,只有沉闷连绵的噗噗软响。
四周没有车声,没有音乐,也没有任何其他游客的动静,林子深得像能把所有声响吞进去。脚下根本看不出哪里算路,小白只是顺着树木间的空隙往前踱,小马认得方向,我却完全不知道身在何处。
小灰是个急性子,步子迈得又急又碎,总想从侧面超过去跟小白并排走,简森两手稳稳提着缰绳,上身顺着马背晃晃悠悠,转过头冲我说:「小灰今天赶着上班。」
我骑的那匹黑白斑点马斑斑却正好相反,步子迈得极慢,前面一放慢,它就顺势低头去啃脚边的枯草尖,浑身透着一股想原地打卡下班的懒散。

山坡在浓密的树影里缓缓爬升,高处的山风穿过树干吹过来,脸上凉得发紧,身上却一直烘着一股热气。简森也说很暖和:「看来刚才酸奶油真是没白吃。」
穿出林子,参天大树骤然退开,视野猛地推了出去。
我们已经骑进了哈特嘎勒以北的山地,站在这片西岸背后高处的平缓草坡上,整个湖南端的地貌一下子在眼前铺开了。今天的库苏古尔湖退掉了昨天的蔚蓝,阴云低低地压着,整片大水泛着一种沉重发暗的冷灰色。
湖心岛像一颗深色石子嵌在灰水中央,岸边的草甸和我们刚穿过的针叶林层层叠叠裹着水际,更远处的哈特嘎勒镇隐没在薄雾里,只剩下一小片模糊的聚落痕迹。昨天在愿望岩是从湖面附近往四周看,今天到了高处,湖、岛、林子与镇子的位置才算连在了一起。
湖水虽灰,阴天里相机也几乎派不上用场,但看着这一整片开阔冷峻的天地,心里反倒透亮舒畅。
明明是一处视野极佳的高点,山头上却没有任何围栏、售票处或标牌,放眼望去,除了领路的向导和我们俩,连半个游客的影子都没有。我扭头看简森,湖水灰一点也没关系,这么大的地方,今天全归我们。

草坡正中堆着几处石堆。向导翻身下马,一句话也没多说,径直走到石堆前,弯腰在枯草丛里捡起一块巴掌大的扁石头,稳稳地叠在最高处。在蒙古漫长的高原荒野里,山川、风云与流水各有其灵性,早期的萨满传统对天地自然有着近乎本能的敬畏,后来传入的佛教潜移默化地融了进来,山顶与隘口上的敖包和祭台便成了混融的圣所。
人们走过这里,顺手拾起一块路边的顽石添上去,借着山林与风向自然交付一份安静的礼貌。我和简森看在眼里,也没说话,各自在脚边挑了一块冰凉压手的碎石,走上前去,学着他的样子,放在了石堆的边缘,给这趟走在风里的旅途求一份平顺的运气。

放好石头退回来,我才注意到石堆后方立着几个用干松枝搭成的三角架,旁边还陈列着几具被岁月和冷风吹得发白的动物头骨。骨头表面已没有皮肉,就这么端端正正摆在荒草间,辨不出究竟属于什么动物。干枯的树枝在风里一动不动,山顶的风很大,但眼前的景象并不让人觉得可怖,反倒透着一种属于旷野的沉静与秩序。

石堆旁有一座四面透风的简易木棚,纯粹是用粗糙的原木搭出来的,里头摆着同样粗糙的木桌木凳。没有任何人工景区的精致修饰,我们走进去坐在木凳上歇了歇脚,喝了几口水。
随后翻身上马,原路顺着被金色松针铺满的山坡慢慢摇晃下山。回到山脚的出发点,索纳塔的司机正靠在车门旁等我们。这一趟骑马两人的费用加上向导一共是二十一万图格里克(约合三百九十二元人民币),当天已经付过。我们钻进车里,司机把我们送回了小木屋。
下午回到木屋时,天光还没有暗尽。
陈子荣已经在院子里忙活开了,新鲜的大块带骨羊肉放在手边。
做这道石头羊(Khorkhog),陈子荣拿出来的是一口沉甸甸的现代家用高压锅。
院子里的新炉子火烧得极旺,石头在火里烧得滚烫。陈子荣把大高压锅搁在脚边,手脚极麻利地开始码底:先往锅底结结实实铺上一层带骨的大块生羊肉,扔进几整颗削了皮的圆土豆、几整根红胡萝卜、整颗的洋葱和红番茄,撒上一把粗盐。

紧接着,他两手握着一把长铁钳,从火堆里夹出一块烧得发乌的热石,滋啦一声直接塞进生肉和蔬菜的空隙里,白汽裹着肉香腾了起来。他动作不停,又垒上一层厚羊肉和整根蔬菜,撒盐,再用热石头严严实实压上一层。
陈子荣双手扣住锅盖,沿着卡槽用力一旋,锅盖沉闷地合上,整只大锅被他稳稳架到了炉火的正上方。石头在锅膛内部持续放热,底下的炉火在外部烘烤,把生肉的水汽和油脂一点点逼出来,在密闭的锅壁里打转。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暮气压住了院子四周的松树林。陈子荣守在炉旁添木头,我和简森回屋收拾了一下白天的背包,在温热的厨房里坐着歇脚。高压锅在院里发着规律轻微的嗤嗤声,混着羊肉和熟胡萝卜的甜香慢慢从门缝里渗进来。
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院里的声响停了,高压锅自然泄了压,陈子荣才两手垫着厚布,把那只沉甸甸的锅端进了屋门。
锅盖一掀开,滚滚白气在暖黄色的吊灯下散开,肉香几乎撞了人一个满怀。陈子荣手脚麻利地装了两个大盘子:一盘是堆叠如小山一般的带骨羊肉、软烂入味的整颗土豆与胡萝卜,锅底融化了的洋葱和番茄化作了深色的浓稠酱汁包裹在肉块上;另一盘是切成厚块的小番茄与嫩黄瓜,浇了清爽的油醋汁,陈子荣笑着比划说,这是解腻的欧式配菜;餐桌上还摆着他一直留给我们的那盒库苏古尔特产天然小柴胡茶,煮成了一壶撒了少许盐末的热茶,正悠悠泛着独特的草木清香。

盘子端上桌,陈子荣没有急着让我们动筷子,先介绍起当地的传统吃法,说吃这道菜之前要先 hold the stone(握一握石头),这是当地的习惯。热石暖手,被认为对身体有好处。
我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几块裹着透亮羊油、正冒着丝丝热气的黑石头,惊讶地抬头问他:「Now?(现在拿吗?)」
陈子荣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连连点头:「Yes, now.(是,现在。)」
我和简森各自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从盘沿捏起一块滚烫的石头。石头比想象中沉得多,表面滑溜溜的全是羊脂,刚一入手掌心就烫得发痛,我和他龇牙咧嘴地把石头在左右手掌心之间飞快地倒腾颠动,像握着一块刚出炉的火炭。
等石头的温度稍稍落下来一点,拢在手心里,滚烫的温度一路漫过掌心,刚才在外头吹凉了的指节被这股扎实的热意烘得通透。陈子荣靠在门框边,看着我们俩手忙脚乱倒腾石头的滑稽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放下石头,屋里的肉香早就勾得人按捺不住。趁着这口热气,我们把之前就核对好的四十万图格里克(约合七百四十六元人民币)待结余款拿出来,递到了陈子荣手里。陈子荣仔细把钱收好,我们拉开椅子招呼他一起坐下来吃,他笑着摆手谢绝了,站在门槛边朝我们留下一句带着口音的「Enjoy(好好享用)」,便拉上木门,转身走进了外头茫茫的漆黑夜色里。
木门关上,屋里重新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这才坐下来大快朵颐。
焖好的羊肉,软烂透了。筷子一挑,粗壮的骨头就干干净净地脱落下来。尤其是肋排部位,贴着骨头的肉细嫩多汁,吸足了锅底洋葱化开的甜味,没有一点膻气,反而透着一股干净醇厚的奶香。
浸透了肉汤的整颗土豆沙软甜香,洋葱早就彻底化在了肉汁里,而整盘菜里最大的赢家是那几根整胡萝卜,吸饱了羊油和肉汁,甜糯化渣,是今天无可挑剔的头牌。
两个人吃得肚子滚圆,桌上的骨头堆成了小堆。简森拿过一把小刀,把盘子里剩下的几大块羊排肉仔细剔下来,在切菜板上耐心地切成整整齐齐的肉丁,装进保鲜盒里。我凑过去看,他抬头对我说:「留着明天早饭用。」我点点头,脑子里已经盘算着第二天一早用这盒吸饱了油脂香气的熟羊肉做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焖饭。
黑铁炉里的木柴还在烧。我看了看屋角的床垫,招呼简森过来搭把手。我们俩一人拽着床垫的一角,合力把它从阴冷的墙角拖到了黑铁柴炉旁。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炉壁烘出来的暖意柔柔地罩在被面上。两个人脱掉厚外套钻进被窝,屋里干燥又暖和。
躺在热烘烘的被窝里,我舒了一口气。这里很好,很辽阔,松林、湖水、甚至那盘让人惊艳的酸奶油我都喜欢,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终究更爱现代社会。等水车、守炉火、盘算下一次洗澡的日子,我实在美化不来。
我喜欢草原上的具体的人,可我也想念随手拧开就有稳定热水的花洒,想念不用提前筹划的洗漱。虽然今晚还是不能洗澡,但好在水车来过了,卫生间的马桶能放心冲水,不用再为了上个厕所提心吊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