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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你好

感应玻璃门向两侧滑开,成吉思汗国际机场内部那股被恒温系统漂洗得近乎无味的空气,迎面撞了上来。

外头高原清晨的冷风被严严实实切断在门外。宽阔的大厅挑高数米,光线透过整幅巨型玻璃幕墙斜切下来,在擦得能映出倒影的浅色地砖上拉出整齐的几何明斑。四周极安静,广播声隔着很远徐徐散开,清脆的只有我们脚边两只大行李箱滚轮碾过接缝处的咔嗒声。

简森两手各推一只箱子,身形微沉,脚步却比在外头泥土路上利落得多。他把箱子稳稳停在值机柜台前的红线外,松开拉杆,顺手从冲锋衣内侧掏出两本护照。

「拿好,别顺手又塞回大包里。」他递来我的那本。

「知道了,我挂脖子上的。」我接过来晃了晃随身小包。

地勤人员接过证件,键盘发出规律的轻响。两只箱子一前一后滑上传送带,行李条被贴上拉手,橡胶履带载着它们慢慢拐进黑黢黢的通道深处。

看着箱子彻底消失,肩膀无声地轻了一截。

十天里反复折磨人的负重终于卸掉了。

我把手揣进羽绒服口袋,指尖摸到那叠明显薄了的图格里克。第一天换完钱,我们站在柜台前,手里捧着一百一十八万蒙图,花花绿绿的一大把,还拿「两个百万富翁」互相打趣。

这叠纸钞在指尖一点点抽薄,现在数一数,大钞只剩零星几张,剩下的全是被揉得发软的小面值纸币。

再带回国去,这些花哨的纸片就真成了抽屉底下的纪念品。

「走,」我转头扯了一把简森的衣袖,抬下巴指了指不远处,「去家乐福把最后的蒙图全干掉。」

大厅一侧挂着红蓝相间的 Carrefour(家乐福)招牌。从第一天落地在这儿买肉干进城,到木伦回来、南戈壁往返,这座开在草原边缘航站楼里的法国连锁超市,成了我们在蒙古最熟悉、也最规律的补给点。

推着小推车进门,冷气和包装塑料的味道扑面而来。我们像两只即将离巢的松鼠,开始在几列货架之间一排排梭巡。

架子上的东西摆得极密,蒙文标签底下印着一串串带许多个零的标价。我们面对着货架,一件件拿起来翻看背面的说明,又转头看看手里攥着的那叠纸币,认真比对着凑数。这趟旅程到了最后的关头,买东西突然变成了一种毫无负担的清仓游戏:看见顺眼的拿一盒,转到另一侧看到有意思的再挑一件,放进篮子,拿出来对比,再放进去。

结账台的传送带慢慢滑过去。收银员面无表情地扫码,屏幕上的数字一点点往上跳。我把口袋里的图格里克全掏出来码在台面上,一张一张数给她。等找零的最后几张毛边小额纸币退回掌心,手里的纸币又少了一叠,只换来两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塑料购物袋。

简森两手拎着袋子,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最后这点蒙图也花得差不多了。」

走到候机区的一排金属排椅边,我们找了个靠窗向阳的空位坐下。

我拉开随身双肩包的内层拉链,掏出昨天在达兰扎德嘎德那家纪念品店买的驼奶蛋白粉。就是骆驼护肤品比上午便宜一万蒙图、让我们又买了一堆东西的那家。

在南戈壁的几天里,车轮扬起的土尘吸饱了喉咙,这几天的食物有好吃的,也有咬不动的马肉,这包蛋白粉显得格外违和,又带着工业时代特有的便携感。

登机前手头刚好买了一杯热咖啡,纸杯捧在手里温温的。

我舀了一勺蛋白粉加进咖啡,用木棒搅开。清苦的液体化作柔和的暖棕,浮起细密浅沫。

低头凑上去闻了闻,没有寻常乳清蛋白粉那种人工香精的甜腻冲头,倒是一股很清爽的奶香气。

我抿了一小口,舌尖顿时被一种极轻微的清甜裹住。没有普通蛋白粉那种黏糊糊的生硬怪味,也没有我们在戈壁深处偶尔闻到过的浓重膻气,液体顺滑地滑下喉咙,原本有点发涩的咖啡苦味被底层的醇厚完全托住了,像是一杯现调出来的高级奶咖。

「你喝一口。」我把纸杯递到简森嘴边,「真的完全不怪,巨好喝。」

简森就着我的手低头喝了一大口,眉头挑了一下,咽下去后看着杯沿:「口感确实可以,香甜顺口,比直接喝黑咖啡舒服多了。」

「是吧?」我把脚尖往前伸了伸,碰了一下地上的塑料袋。家乐福那两个袋子塞得鼓鼓囊囊,塑料薄膜被盒角顶出几道硬棱,里头全是刚刚为了清空蒙图扫出来的零碎。

「平时出门前恨不得把每一顿吃什么都标在攻略里,」我偏头看他,「结果这趟最好喝的咖啡,居然是我们在纪念品店随手抓的粉兑出来的。」

简森嘴角扬了一下,手肘搭在膝盖上,把杯子递还给我:「你的攻略里可没有这一杯。」

「少来,不知道是谁天天盯着离线地图查路况。」

「那不一样,我不看路,咱俩第一天就得困在那个水泥台阶上下不来。」

候机厅里的暖气吹得人眼皮发沉。周围有几排空椅子,日光透过高大的玻璃墙斜斜切在地砖上,把袋子边缘的红蓝字样晒得发亮。还有一点时间才登机,骨头缝里那股一路颠簸的酸软慢慢泛上来。

我两手拢着纸杯,心里有点不舍得这片空旷,又恨不得下一秒就扑回随时有滚烫热水和外卖的日常生活。两个人就这么挨着坐着,在晒得发烫的日光里一口一口分完了半杯甜咖啡。

驼奶蛋白粉兑咖啡,带着我们回家。
驼奶蛋白粉兑咖啡,带着我们回家。

算起来,这十天简森只洗过一次澡,就是凯石木屋营地的公共浴室。我比他多一次,第一天在乌兰巴托公寓里洗的。公共浴室那回,热水落在身上,实在爽得不愿意出来。

可这会儿挨着坐,我凑到他肩头闻了闻,还是一股灰扑扑的味道,像把沿途的土都带上了飞机。好在天干物燥,我闻着竟也还行。

「咱俩是不是已经闻习惯了?」我问。

简森把头偏过来,也在我肩头闻了一下,点点头。

很好,谁也别嫌弃谁,洗澡记录摊开,我也只比他领先一次。

简森拿出手机,低头翻看着这十天里拍的照片和视频。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手指在玻璃上一道道划过。

我凑过去看。

相册划开,先跳出来的不是壮阔风景,是几张构图狼狈的照片:铁皮围挡、坑洼土路、两只箱子,还有横在面前的水泥台阶。

往后滑,是哈特嘎勒的小木屋、门口三头牛、蹭裤脚的小猫,还有陈子荣的水车。守着那么大一片淡水湖,生活用水仍得一车车送来。

羊肉的照片又让我想起那几块热石头。我和简森左右手来回倒腾,陈子荣站在一旁看着。

还有牧民家那杯五度奶酒。主人劝我再来,我赶紧摆手。要不要添一点,倒用不着翻译。

手指一滑,画面切到了南戈壁的烈风。

简森蹲在红格尔沙丘上,手掌贴着细沙:「拍拍地球,非常非常温柔。」

熊猫留在了凯石的客栈。看到它,就想起餐桌上那场 bear(熊)和 beer(啤酒)的误会。

朱吉坐在钢琴前的抓拍也夹在里面。这个 local,藏着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事。

还有杜天天——没有他在群里那一问,就没有凯石,也没有那瓶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的气泡水。

山姆和克里斯也在照片里,还是挨在一起。一路摇晃过来,同去同回的陌生人已经成了旅伴。

屏幕停在刚才在航站楼外和南汀的合影上。她洗得发软的牛仔外套袖口挽着两道,身后是晨光下的玻璃幕墙和苍黄地平线。

剩下的流量被我们省着用,一直撑到了回程飞机起飞。

三句硬背下来的蒙语——「Сайн байна уу(三班诺)」、「Баярлалаа(巴乙拉)」、「Баяртай(八一时代)」——也要一起带回去了。

梯子上的工人,机场的实习女孩:一句招呼,一只熊猫,留在了不同的人那里。

我看着这些照片认识蒙古,他们看着走到跟前的我,认识一个从中国来的姑娘。能留下什么印象,我不知道;但打个招呼、递出一只熊猫、认真听别人把话说完,都在我能做的事情里。

纸杯里的咖啡喝到了底。我把空杯扔进垃圾桶,回头时,简森已经把两只购物袋拎起来了。

广播里的登机提示响了起来。

「走吧,登机了。」简森把手机揣回口袋。

「好。」我拉正背包的背带,站起身来。

我们随着排队的人流慢慢穿过登机廊桥。脚下的地毯被踩得微陷,空气里那种属于候机楼的干燥消毒水味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机舱内部熟悉的封闭气息。

顺着通道走到舱门前,狭窄的入口处立着一位身穿深色合体套裙的中国空乘。她侧过身,双手自然交叠在腹前,视线落在我脸上,眉眼弯了弯。

「你好。」

轻巧温和的两个音节落进耳朵里。

我脚步顿了半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极轻地撞了一下,肩膀无声地落了下来。我抬起头看着她,笑着,清晰地回了一声:

「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