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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蒙古海军的湖!

钥匙往左拧回去,发动机抖了一下,熄了。

车厢里只剩下排气管逐渐冷却时的细微嗒嗒声,还有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的风声。这是车子第三次在木伦(Mörön)市区停下来。外面是一条平整度算不上好的土街,右侧立着灰白的水泥矮墙,头顶几根木电线杆扯着电线横跨过去。前后没有铺面,没有加油机,也没有人在路边招手。

司机解开安全带,推门前转过身冲我们咧嘴笑,眼角挤出深深的褶子。他指了指院门,嘴里念叨了一串听不懂的蒙语,拉开车门小跑着钻进了虚掩的铁皮门。

后座彻底静了下来。

简森靠在椅背上,两手搭在膝盖上,转头看着那扇合上的小铁门,伸手把滑到肩侧的安全带往外拨了拨。

「第三次了。」我把手机拿出来按亮屏幕,看了看时间,「在木伦转来转去停了三次,到底在等什么?连城都没出。」

简森看了眼窗外空荡荡的院墙,看了看手机上的路线,安抚我:「先等几分钟看看。前两次他停下也很快回来,不过这趟耽误的时间确实不少。」

「耽误时间是一回事,关键是一句交代都没有。」我盯着那扇铁门,「从机场出来到现在,连句英文都没有,全靠比划。他要是想办私事,或者有别的事情要做,至少得让我们知道。我们付的是包车接机的钱,现在坐在后排干等,连去哪儿、停多久都不知道。」

简森点点头,又拿起手机琢磨地图。木伦市区的街道像是一张散落的网,我们现在停的位置距离往北通向哈特嘎勒(Khatgal)的主干道并不算远,但车头偏偏拐进了这片居民区的小巷里。他把屏幕往放大处拉了拉,确认我们所处的方位并没有完全偏离城镇范围:「还在木伦。要不问问房东,他安排的车。」

几个小时前,我们从乌兰巴托顺利出发。

早晨收好箱子,在公寓楼下坐上叫来的车。昨晚新装的号码和打车软件都能用了,手机放回口袋,出门不必再四处找热点。简森关好车门,把两人的证件放到容易拿的位置。我从窗边往外看,军官区那些新楼渐渐退到身后。

当天中午从乌兰巴托飞往木伦,航班是蒙古航空的 OM081。票面上写的时间是十二点三十分起飞,下午一点四十分抵达木伦,飞行时间大概七十分钟。飞机从乌兰巴托盆地上空升起来,底下那些密集的自建房区和烟囱很快变成了起伏连绵的灰黄色山脊,大片开阔的草滩在天光下铺展开来,偶有一两道细细的河道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木伦机场非常小。跑道只有一条,下飞机踩在跑道旁边的地面上,视野里只有这栋小小的候机厅,四周没有任何高大的建筑遮挡,视线直接撞上远处泛黄平缓的山梁。我们刚坐过来的小客机还停在水泥地上。走开几步再回头看,长长的跑道和远处的山把它衬得更小了,倒有些可爱。

穿过窄小的通道,取完行李出来,站在接机的那点空地上,我一眼看到了一张手写的名字卡,上头清晰、大大的四个字母「KIWI」。

正是我的名字。太好辨认了!我拉着箱子快步走上前。举着卡片的司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夹克。见到我们,他整张脸笑开了,两手一收,步子轻快地迎上来。

我冲他扬扬手:「Hello, to Khatgal?(你好,是去哈特嘎勒吗?)」他咧嘴笑开,连连点着头,嘴里发出一串温和含混的音节,伸手就去抓简森手里的箱子拉杆。

点头之外他没有一句英文应答。我又追问了一句路程要开多久,他依然只是笑,嘴里念叨着我们完全听不懂的蒙语,手势利落地往外头车子的方向引。到底听懂了多少不知道,几次试探下来,他一句英语也没往外冒,只能靠比划了。但他脸上的笑意很足,接过箱子的动作半点不迟疑。

简森搭了把手,两个人合力把两只大行李箱塞进后备箱,车门砰的一声合上。

放好行李,我们转过身,环顾候机厅门口这片小小的停车场和迷你广场。

空地一侧立着一架小巧的双翼飞机,上下两层机翼由纤细的撑杆架着,圆钝发胖的机头顶着粗大的螺旋桨,透着浓郁的苏联味儿。两层翅膀让它看起来有些笨拙,但实际上它是实打实的一比一大小的展示机,型号是安东诺夫安-2(Antonov An-2)。

这款多用途老机型在 1947 年首飞,机翼面积大、滑跑距离短,能在没有铺装跑道的小型简易场地起降,常年在偏远林区和草滩间拉人运货。到了 1956 年,木伦就是靠着安-2 开通了往返乌兰巴托的定期客运与邮政航路,这架小飞机的模型停在这座荒原机场门前,正好连着当年的飞行记忆。

展机对面立着一尊人物雕像,双臂裹着两扇宽阔的硬翼,身子前倾,做出正要迎风跃入空中的姿态。那副张开双翼起跳的架势,猛地一看,神似球星 C 罗进球后的 Siu 庆祝动作。

我和简森凑到雕像下方的纪念台前把上面的文字读了一遍。这位仁兄叫格伦呼(Gelenkhüü)。当地流传的故事里,他当年见到飞机后便迷上了在天上飞,找来羊皮与野鸟羽毛亲手缝制了一副翅膀,绑在身上爬上悬崖尝试滑翔。

据说他事先把羊群赶到了悬崖下方,跃下后跌进厚厚的羊堆,借着缓冲捡回了一条命。把羊群赶到崖底当肉垫,这个办法实在十分好笑。但我听过的另一个版本里,他却没能活着回来,摔死在了山崖下。

我的英文名 Kiwi,是小时候看过那部短片《Kiwi!》后取的。那只不会飞的小鸟费力把一棵棵大树横着钉在垂直的崖壁上,戴好帽子从崖顶跃下,当镜头转过 90 度,下坠的过程便如同掠过整片树林的飞翔,故事结束之时,一滴眼泪从小鸟的眼角滑下来。

眼前的雕像里,人还停在半空,羽翼张开,身后就是木伦的山。

我和简森退开几步,学着雕像的姿势轮流摆拍。干冷的大风刮在脸上生疼,司机老头儿一直揣着手立在车门边,乐呵呵地看着我们折腾,半点也不急。

然而车子开进木伦市区之后,事情的走向开始让人摸不着头脑。

木伦是一座平铺开来的城镇,视野里极少见到高层建筑,大多是一圈圈木栅栏围起来的平房、彩钢瓦顶的小木屋,还有临街简易的修车店和小便利店。路上车流不算稠密,偶尔有小群的羊踩着碎石路面慢吞吞地过马路,司机踩了刹车,耐心地等着羊群晃悠悠地甩着尾巴过去。

还没等我们多看两眼市容,司机冷不防把车靠边停下了。

第一次停下,他推门就走,什么话也没留。我和简森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灰扑扑的矮墙,等了一阵子他才匆匆回来,坐上车转头冲我们笑笑,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子,然后继续往前开。

可开了没多远,车子拐过一个路口,再次靠边熄了火。

他又下了车。这次是走向路边的一栋平房,进去不知做了什么,留我们两个人坐在封闭的车厢里。初秋的阳光斜斜地晒在车门铁皮上,车内开始发闷变热。我和简森各自看着外面的街道,谁也没说话,原本在机场时的轻松收敛了个干净。

接着就是这第三次。

车子停在这处安静的小院外,司机再次熄火跑了进去。

车里彻底没了声响。外面的街景没变,手机上的时间却不断往前走。我们行前和房东约好了接机,说好单程车费是 12 万图格里克,本以为从机场出来就能顺畅地开往哈特嘎勒,结果在木伦市里像无头苍蝇一样停停走走,每一处停留都毫无缘由。他的笑容在机场让我很放心,可笑容不能告诉我车为什么停下,还要等多久。

「我觉得得问问房东。」我拿出手机,翻出 WhatsApp 的聊天列表。

木屋房东的英文拼写是 Chinzorig,我觉得中文叫陈子荣很不错。此前是他联系并安排了自己的邻居来机场接我们。后来闲聊时他提起这个中文名,表示相当喜欢。

我把情况编辑成消息发过去:我们还在木伦,司机确实举着我的名字卡接到了人,可现在已经在城里停了三处,还没有正式往湖边走。他不懂英语,我们也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想请房东帮忙确认一下,这样的安排是否正常。

「这趟车费,我觉得也该重新说说。」我看着窗外的小巷,十分不爽:「我们包车是为了节省时间,直奔湖区。现在平白在城里耗了这么久,连句解释都没有。如果他一开始就说要在木伦办一堆事,我们至少有个心理准备。」

简森点头表示赞同:「一会儿等他出来,先看他到底要干什么。只要能正常往哈特嘎勒走,别在路上起冲突,先把情况问清楚。」

话音刚落,前面的铁皮院门响了。

司机从小门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女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材不高,体型敦实,穿着一件极普通的深色防风厚外套,深色长裤,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她手里拎着一只磨得有些起毛的旧布袋子,脸上没有表情,不凶,也没有笑容,只是安静地迈着步子,跟在司机后面走出来。

司机快步上前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嘴里说了句短话。女人把手里的布袋放在脚底,低头钻进车里,反手把车门带上。

她坐在副驾驶,没有和我们交谈。前排多了一个人,我们仍没弄清她要到哪里去。

司机坐回驾驶位,拉上安全带,转头看了我们一眼,脸上的笑意又浮了上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熟练地拧动钥匙点火。发动机轰鸣了一声,车身抖了抖,挂挡起步。

这回车子没有再往市区更深处拐,而是顺着街面一条相对宽阔的大道直直往前开去。

后座的视线被前排的两个背影挡住了一半。车厢里很安静,除了发动机的转动声和车轮碾过沙石的摩擦声,前排的两个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司机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女人靠在副驾驶椅背上。

我和简森靠在后排,彼此看了一眼。

这不是临时帮路人搭便车,是专门开到这个院门口接人。我们多付的等待时间,变成了一趟毫无商量的拼车行程。车子驶出居民区,手机上原本微弱的信号直接跳没了,想向陈子荣继续发消息问个究竟也发不出去。

我握着手机气鼓鼓地坐着,心想待会儿见到了陈子荣,高低得跟他好好说道说道,这趟车费得交涉一番。

车轮碾过一段断断续续的破损沥青,木伦市区的那些木栅栏和水泥平房渐渐被抛在身后。

出城了。

视野在车子驶出城镇边缘的几分钟内陡然拉开。

路面不再被房屋和电线杆局限,大片大片的土地毫无遮拦地在车窗两侧铺开。这趟路时平时颠,有些路段铺着相对完好的沥青,车轮滚过去泛着沉稳的胎噪;但冷不防就会遇上一大段坑洼,路面破损,露出底下粗糙发白的碎石泥土,司机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在两边车道之间来回绕,车身跟着剧烈起伏。

偶尔,迎面会开过一两辆灰绿色的老式面包车,车身方正敦实,车窗窄窄的,车轮扬起一片灰尘,呼啸着擦肩而过。

路两侧的地势缓缓抬升,从低矮的荒滩逐步过渡到连绵起伏的丘陵。九月末的草地泛黄,顺着山坡的曲线一层层铺上去。山谷背阴的高处开始大片大片地出现成群的针叶林,深绿和黄色的树冠顺着山坡展开。极偶尔的路旁,能看到几只羊沿着路基的干草慢慢啃食,对从身边疾驰而过的车辆毫不在意。

库苏古尔省在蒙古北部,草原在这里接上山地和针叶林。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开阔,先前被矮墙截住的视线,现在终于能放远。简森掏出手机拍了窗外的山林,我也把身子往窗边靠了靠,看着山坡上深浅不一的树色。车里的不快还在,手里的手机没有再看。我把它握着,跟简森挤在同一扇车窗前。

车子在起伏的山路上跑了许久,日头渐渐斜了下去。

接近下午五点的时候,前方低缓的山谷尽头,出现了一片深沉、平整的蓝色。那不是天空的颜色,那是一片浩大的水面。

哈特嘎勒到了。

车子驶下主路,拐进镇里的街道。车轮驶过干泥和碎石,两侧的木栅栏圈出一处处院子。屋顶大多覆着彩钢板,有些烟囱里已经开始往外冒着极淡的白烟。

天色还大亮着。我在车上打过一阵盹,脑袋里仍有些迷迷糊糊的。隔着车窗看过去,院内长满了金色的草,三头花色各异的牛正散在院子各处,两只低头专心啃草,还有一只静静站着发愣。我从车窗望着它,心想,你真呆!

车在木屋隔壁的院门外停了下来。

副驾驶座上的女人解开安全带,拎起布袋下了车。她推开隔壁院子的门,走了进去,仍没有和我们交谈。

后来我们确认,那是他的妻子。他家就挨着我们要住的木屋,她在木伦上车,一路跟回了家。事实上,我能接受他顺路捎上妻子,但前面那些毫无交代的停车,让我很不高兴。司机下了车,脸上的笑容依旧如初,帮我们打开后备箱,搬下两只大行李箱立在路边的干地上。

木屋的院门打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大步迎了出来。

他留着整齐的短发,身形结实微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抓绒连帽衫,外面套着棉背心,面孔宽阔敦厚。看到我们站在车边,他有些拘谨地笑了笑,立刻迈着大步走过来,双手伸向行李箱的把手。

「Kiwi? Jason?(Kiwi?简森?)」他开口,发音有些生硬,但叫得很准。

这就是房东陈子荣。我在车里攒了一路的话,正准备开口,他已经提起箱子,招呼我们往屋里走。

「Hi, Chinzorig!(你好,陈子荣!)」我迎过去,跟他打了招呼。

院子里立着我们订的那栋木屋,两层木质结构在傍晚明晃晃的日光里泛着暖褐色的光泽。推开木门走进去,扑面而来一股干燥的木材气味。

进门左手边是开放式小厨房,台面放着水槽。正前方立着一座黑色的木柴炉,一根铁皮烟囱从炉顶直直伸上去,穿透屋顶。柴炉左边是一条通往卫生间的短走廊,右边靠窗摆着木餐桌。我走到窗边把随身包放下,窗外院子里码放着一堆堆柴块,再往远处看,是小镇错落起伏的尖顶木屋,再后面,山梁从一排排尖屋顶上方露出来。

柴炉后面摆着一张软皮沙发,简森把两只行李箱推过去,在沙发左侧靠地面的床垫旁放平。二层看起来是一间小仓库,楼板通口处被一扇平整的门结结实实挡着,我们只住在一层。

哈特嘎勒的小木屋与金色院子。
哈特嘎勒的小木屋与金色院子。

我睡眼惺忪地转过头,窗外就是一颗巨大的牛头。是刚刚那只最呆的牛,它晃到了我们的窗口,棕色的毛,顶着两只弯弯的角,正隔着玻璃直勾勾地望着我。它的嘴巴还在一直上下动,不紧不慢地反刍嚼着干草,我迷迷糊糊地跟它对视着。

它大概也觉得这个刚睡醒的人很蠢。我揉了揉眼睛,把问题打进翻译软件递给陈子荣:「牛是你的吗?」他看完连连摆手,掏出手机打字回复:不是,大铁门开着,它们自己进来吃草的。

他收起手机做了个拉门的动作,叮嘱我们进出随手把大铁门关好。

刚把箱子放平,陈子荣从厨房端出两碗热腾腾的酱菜豆腐汤,旁边配着两碗刚盛好的白米饭,稳稳搁在餐桌上。他用简单的英文说,想着我们一路赶来,可能又饿又冷,先吃点热的。他用手往桌边引了引,示意我们趁热吃。

我和简森在木餐桌前坐下来。我端起大碗先喝了一小口汤,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鲜明直接的辣味顺着喉咙落进胃里。我偏爱辣味,一路被干风吹得发僵的身子跟着活了过来。简森也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汤,就着热米饭慢慢吃起来。

吃着热饭,我也问陈子荣怎么用蒙语打招呼。他一句句教,我跟着念,刚觉得自己会了,过一会儿就又忘了。他的英文够我们交流,我便总想不起那几个刚学的音。这几天又问过几次,也没能牢牢记住。

韩国料理在蒙古并不生僻,本地商店容易买到韩国食品与调料。不少蒙古人去韩国工作或求学,两地人员来往加上流行文化的影响,让这种异国风味在当地扎下根来。昨天在乌兰巴托进过一家 GS25(韩式连锁便利店),货架上的韩国食品还留着印象,如今在哈特嘎勒的木屋里端起这碗家常热汤,滋味顺口亲切。几口热饭配着辣汤咽下肚,周身的寒气散了大半。

吃完这碗热腾腾的汤饭,我才想起车费的事还没开口。从提行李到端饭,他忙着把我们安顿好,我一时也跟着忘了。原本盘算着进屋先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可看着那个单薄的浴室和细微的水流,连洗澡的念头都暂时打消了,只拧开水龙头接了点微凉的水简单擦了把脸。

陈子荣抓紧时间给我们交接屋里的各项设施。他带我们走到水槽下,拉开柜门,指着里面一个巨大的塑料 water tank(储水桶)。他敲了敲水箱外壳,又在手机上打字:屋里的水龙头都靠水泵从这里抽水,存水量有限,务必省着用。

他拧开水龙头放了点水,水流细细地淌出来,空气里浮起一股淡淡的生水异味。

接着他带我们来到屋中央的木柴炉旁,示意我们仔细看他的动作,以后几天生火都要靠我们自己。这口炉子有着圆形的内腔,旁边放着一只很大的椭圆形铁桶,装满了劈好的木柴,看起来储备很足。院子里还码着大堆粗柴,那些得自己劈,眼前铁桶里的够今天用。

陈子荣拿出打火机和一个卡式炉气罐,气罐头上装着引燃喷枪。他拉开炉门,先在圆腔里架上易燃的小柴块,拧开喷枪阀门,咔哒一声点起火焰,把火焰送到细柴边。小木柴噼里啪啦地被引着,等火苗稳稳裹住木柴,他才利落地往里填进粗实的大柴块,把炉门严丝合缝地扣紧。

他用手比划着,又在手机上输入预估的时间:等火快要弱下去的时候,再加一到两块大木柴,一块大概能烧一到两个小时。他说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又从外套兜里掏出一个头灯递到我手里。他在手机上写下解释:镇上除了主干道有几盏很弱的路灯,入夜后别处漆黑一片,出门务必带上头灯。

陈子荣是当地人,周边的住宿、车子和户外向导他都能张罗,由他全权统筹最省心。我们商量着等最后跟他把总价确认好,再一起付钱,向他订了次日上午去湖边骑马的行程。陈子荣点点头,在手机上敲了确认信息,表示会帮我们安排妥当。交代完全部事情,他迈步走出房门。

我和简森站在窗边,看着他走到院子里,顺手挥着胳膊把那三头赖在草堆里的牛往大门外赶。牛慢吞吞地晃着屁股走出院子,陈子荣拉上铁门走了。

屋里开着电暖器,炉火也已经稳稳地烧了起来,暖意慢慢散开。外面的天色依然明亮,我们换上厚防风衣,决定出门去湖边走走。拉开院子的大铁门时,我和简森吓了一跳,那三头刚被赶出去的牛压根没走远,整整齐齐地挤在门外站着。看到我们开门,来了一个迎面对视。我们赶紧侧身挤出门缝,回身把大铁门牢牢栓紧,沿着土路朝水边走去。

被赶出院子的牛,还等在门口。
被赶出院子的牛,还等在门口。

出了栅栏小院,沿着碎石路往北走,转过两个拐角,视野豁然开朗。

库苏古尔湖(Lake Khövsgöl)横在我们眼前。

这是蒙古最深的淡水湖。山里的河流汇入湖中,湖水再由额金河流出去,水交换很慢。站在岸边,先听见的却是浪。夕阳渐渐贴近西侧起伏的山脊,近岸的湖水泛着暗青色,被强劲的岸风推着,卷起白色的浪花,一排排重重地撞击在碎石滩上,发出低沉雄浑的涛声。

水面上的风大得惊人,寒意顺着领口直往里钻。湖对岸的群山在落日余晖中泛着灰紫色的轮廓,云层被拉出细长的金边。

岸边不远处还是小镇的木屋和栅栏。有人在这里住着,烟囱往外冒烟,院子里的柴等着过冬;走过几处院落,就到了这一大片水边。

第一次去湖边,回看小镇。
第一次去湖边,回看小镇。

湖边是一大片平缓开阔的草甸子,干枯的草被秋风吹得伏倒在地,踩上去松软有弹性。视野毫无阻碍,我拉紧帽子,踩着枯草顺着缓坡往前小跑起来,风吹得外套猎猎作响。我在草甸子上撒欢一样绕了一小圈,回头冲着站在后方的简森挥手。

小镇边缘,湖水就这样铺开。
小镇边缘,湖水就这样铺开。

简森没有跑,他迎着落日慢慢走着,把高大的身影斜拉在草地上。他掏出手机拍了拍被晚霞映照的湖面,又拍了拍被风刮倒的草木。我跑回到他身边,喘着白气:「这风真大!」

风很冷,夕阳很好。
风很冷,夕阳很好。

简森把帽子往下拉了拉,看了看闪着波光的水面,对我说:「这就是蒙古海军的湖!」

「你胡说。」我不信。

「没听过那个三大神奇军队的段子吗?」简森一脸严肃,自问自答,「蒙古海军,马尔代夫陆军,梵蒂冈空军。」

我才反应过来,哈哈大笑。

走近了看他,我才注意到他嘴唇发干,人也困了,步子迈得发沉。

「累了?」我拉了一下他的袖口。

「有一点,」他呼出一团白气,笑了笑,「今天坐了一整天车,想早点歇着。」

「那赶紧回,去买吃的。」

离开湖边顺着主街慢慢往回走,天色依然敞亮,小镇在视野里还留着清晰的轮廓。我们在平坦的主街上闲逛了一阵,拐进镇子中央那家名为南津(Nanjin)的店铺。货架间干干净净,码放着各种主食与罐头,冷柜边堆着些还算齐整的蔬菜。

尖屋顶后面,是准备过冬的山坡。
尖屋顶后面,是准备过冬的山坡。

比起昨晚在乌兰巴托嚼得发酸的羊肉,眼下我们只想吃口滚烫清淡的汤水。陈子荣交代了附近的餐厅,也说小木屋可以自己用厨房做饭。我挑了一把挂面、几个鸡蛋和一颗结实的洋葱,视线落在一旁冷柜里的蔬菜上。透明塑料包装里整整齐齐码着三颗娃娃菜,袋面上印着熟悉的中文,我忍不住感叹,中国娃娃菜!真是远销海内外。

蒙古冬季漫长,露地蔬菜的生长期短,鲜菜供应需要进口补充。中国的蔬菜经二连浩特等口岸输往蒙古,再进入各地的商店。这一袋三颗娃娃菜折合人民币十来块,本地的面条和洋葱只要几块钱,一圈逛下来,买东西比我预想的贵。

但想到能在清汤里咬上一口脆甜的蔬菜,倒也值得。又想起屋里储水桶那股怪异的生水味,我们合力搬上两大桶纯净水。

从店里出来时,已经七点多,天边的余光也暗了下去,主干道上只挂着几盏微弱发黄的路灯,拐进旁侧的小巷更是漆黑一片。简森打开陈子荣走前留下的那个头灯,聚拢的光束往前一打,照亮了脚下坑洼的碎石与泥路。我们带着沉沉的食材袋和两桶水,踩着光影慢慢走回木栅栏小院。回到木屋时,天刚黑,院门合拢,寒气被挡在了门外。

哈特嘎勒主街的暮色。
哈特嘎勒主街的暮色。

屋里暖烘烘的,电暖器开着,之前的柴火炉也一直燃着。简森整个人疲态尽显,脱下外套靠在火炉边上的椅子休息,神情有些发蔫。

炉膛里的木柴已经烧成通红的炭火,有些暗淡了。简森拉开铁门,学着下午陈子荣的样子,从旁边的铁桶里挑了一块粗木柴添进去,关紧炉门,火势很快呼呼地续了上去。

我在小厨房里,拆开一桶买回来的纯净水倒进小锅,烧起来。

水在锅底咕嘟咕嘟泛起大泡,我拿着小刀把洋葱切成细丝丢进锅里,汤水很快散出一股温润的甜香。十来块钱买来的娃娃菜,顶上那几片嫩叶在这里倒成了奢侈品。我把嫩叶撕开,扔进滚水,青翠的叶片在沸水里翻卷开来。我磕了两个鸡蛋滑进汤中,等蛋清受热泛白凝固,再将挂面均匀撒入,拿筷子轻轻挑开。

面条吸饱了蔬菜的清甜,渐渐变软。我撒了一点盐,热腾腾的白汽扑面而来。

「简森,面煮好了,起来吃点。」我盛了满满一大碗,端到木餐桌上。

面条窝在碗底,覆着荷包蛋和煮软的嫩菜叶,清爽干净。简森裹着毯子坐过来,接过碗,挑起面条吹了吹,慢慢咽了下去。

「舒服多啦!」他喝了一口热汤,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锅里多着呢,想吃再盛。」我坐在对面,也端起自己的那一碗大口吃起来。

他是真的饿了,一口接一口吃得很认真,一整碗热面下肚,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气色缓和了不少。吃完面,他靠在木椅上歇着,拿出手机翻了翻行程,有些发愁地按了按额头。

「明天原本订了上午骑马,」他揉着紧绷的肩膀看着我,「我感觉去不了了。」

「取消,」我没有犹豫,直接把手机拿了过来,「后头在湖边待的时间长着呢,不差这一阵。明天咱们睡到自然醒,等你彻底歇过来了再打算。」

我点开软件,给陈子荣发去一条消息,告诉他简森身体不太舒服,取消次日上午的骑马活动。把手机放下,听着屋外呼啸的寒风,屋里的木头香气让人格外安心。

简森关掉了明天一早的闹钟。我走到柴炉前,往红彤彤的炭火上稳稳加了一块沉沉的木柴,扣好炉门。柴火在封闭的炉膛里发出沉稳温厚的噼啪声。

简森在沙发左侧地面的床垫上躺下,拉起厚被子裹紧,转过头冲我笑笑:「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我关掉头顶的大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壁灯,钻进被窝。屋里暖意融融,柴火一下一下细微地响着,奔波了一整天的骨头松弛下来,热热地躺在床垫上,眼皮发沉,很快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