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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百万富翁没有车

便利店的厚玻璃门合拢时,挤进来的冷气被截在身后,迎面撞上来的是浓重的泡面汤料味,热烘烘的,混着干燥的暖气扑在脸上。

店堂局促,结账的过道窄,两只大行李箱直挺挺立在货架旁边,外壳上沾着灰,把能容两人错身的小路卡掉了一半。简森侧身站在前头,低头指着手机屏幕跟收银台后的人比划,对方眼神茫然,手停在扫码枪旁,摇了摇头。

我们在乌兰巴托市中心这家 GS25 的角落里滞留着,口袋里揣着一百一十八万图格里克,却无法抵达预定的住处。

门又开了,冷风跟着进来。两位上了年纪的蒙古阿姨,头上包着暗红色的羊绒围巾,厚呢大衣的肩头凝着外头的冷意,低声说着浑厚微哑的短句,从旁边挤过去。

随后跨进来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生,穿着合身的黑色皮夹克,身形清瘦,鼻梁上架着细黑框眼镜,头发理得整齐。在异国他乡的便利店里,这样一个年轻、戴眼镜、神情干练的本地面孔,看上去就是那种会用手机打车软件的人。

我和简森在货架反光的镜面里交换了眼神,谁都没说话,但脚步已经默契地往那个方向挪了半寸。

几个小时前,我们还在举着手机拍舷窗外面的景色。

飞机下降时,窗外铺开一片连绵的黄色草原,干燥的浅褐与暗黄顺着丘陵起伏延展,几乎看不见树,只有零星几条车辙压出的浅色细线,一直划向天际线边缘泛灰的山脉。

阳光从高处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把起伏的草坡照出干草特有的钝光。旷野很大,机舱里能听到引擎收小后气流擦过舱壁的声音。我隔着窗子看下去,举起手机拍照。

接上廊桥,真实的冷才落到脸上。大玻璃透进来的光明晃晃的,空气却极干极冷,气温不到 10℃,扑在脸上皮肤立刻发紧,体感大概只有 5℃。

成吉思汗国际机场内部比预想中更宽敞明亮,地面擦得光洁,指示牌上排着蒙古文、英文与中文。行李转盘前的人并不拥挤,旅客们大都安静地等着自己的行李。

我们取下那两只沉重的行李箱,站在转盘旁边的空地上,第一件事就是蹲下身拉开外层拉链,从箱中翻出羽绒服套在身上。拉链一路拉到领口,被冷空气吹透的四肢才渐渐回温。

随后的出关很顺利,大厅里连上了免费网络,一切看起来都像一次毫无难度的常规出游。

走出到达出口,大厅右侧是一家 Carrefour(家乐福)。货架上的商品排列齐整,肉干货架前挂着各种包装,袋子上印着简朴明确的动物图案:黄牛、长毛覆身的牦牛、奔跑的烈马。

我们挑了三种肉干各拿一包,在收银台结了账。还没走开几步,就当场撕开了画着黄牛的那袋。牛肉干风干得很透,撕开能看到暗红色的肉质纤维,放进嘴里越嚼越香,咸味纯正,没什么浮夸的调料,就是扎实干燥的肉香。

简森把另外两袋塞进双肩包侧袋。谁也没想到,家乐福后来会成为我们在蒙古最重要的救急商店。

在附近的货币兑换窗口,我们用现金换了图格里克。柜员递出来的钱厚厚一沓,面额两万,整整五十九张,总额一百一十八万。我拿在手里,掌心有些合不拢,感觉沉甸甸的。我让简森举着手机给我拍照,「人生第一次成为百万富翁!」

一百一十八万图格里克,第一次做百万富翁。
一百一十八万图格里克,第一次做百万富翁。

大厅另一侧的本地运营商柜台前挤满了人。墙上贴着运营商的二维码,简森顺手拿手机扫了一下,领到了 1 GB 的临时 eSIM 流量。

他看了看手机,说有了这 1 GB 流量,查查路况和地图进城暂时够用,等到了市区随便找家便利店或者营业网点再买本地 SIM 卡,不必在机场排队耗时间。

很合理,毕竟大巴和市区近在咫尺,没必要在人堆里干耗。

可走出航站楼想打出租车时,路边的出租车调度柜台空空如也,台面上落着一层浮灰;车道边干干净净,没有排队的黄色出租车,也没有揽客的司机。冷风卷着枯草屑从空旷的停车场刮过来,逼得我们只能拖着箱子退回大厅。

站在机场大巴售票柜台附近看线路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敞亮的招呼:

「你俩中国人呐?」

那嗓音带着地道的东北口音,尾音往上一挑,在空旷清冷的候车厅里格外分明。

我心里一动,随即转过身去。

站在我们身后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深灰色的内搭,背着一个不大起眼的双肩包。他面色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倦,但眼神极活络。

「是啊,」我回了一句,「刚出来。」

「我一瞅背影就像!」他迈步走近两步,嘴里不停:「我刚才在飞机上就跟人聊了一路,认识了几个国内过来的游客,还有在乌兰巴托念书的留学生。你们去市区吧?这地方不好打车,直接坐那个机场大巴 X:19,宇通大客车,咱们中国产的!拉到市中心最省事。」

话音未落,他已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把热点递过来:「你们要是没网,先连我的。我刚建了个微信群,拉了大概七个人,都是刚才飞机上碰到的同胞和留学生,有啥事在群里支一声,大家在外面互相有个照应。」

他说着,手机已经亮着热点界面递到了我们眼前,微信名片二维码几乎贴到胸前。语气太热络,动作又快又自然,我和简森没来得及客气推辞,就跟着他的动作点开手机设置、搜索热点、输入密码。

屏幕顶部的信号标识跳出来的那一秒,他又把二维码往前送了送,示意我们扫码进群。手指在屏幕上顺势点了确认,等回过神来,我们俩已经双双进了一个七人的微信小群。屏幕上显示他的微信名叫杜天天。

在杜天天的招呼下,买票也变得顺理成章。售票处就在旁边,我们每人掏出一万五千图格里克现金递过去,换到了前往市区的大巴车票。

停在门外的确实是一辆挂着 X:19 标识的宇通客车(Yutong)。乌兰巴托在 2024 年更新公交车队时,就采购了 600 辆宇通公交车。眼前这辆机场大巴也是熟悉的中国品牌,只是线路牌上的字换成了蒙文。

机场门外的宇通大巴。
机场门外的宇通大巴。

车侧面贴着线路图,显示这条机场线路将会经停 2-3 个站点,最终把我们送到市中心的苏赫巴托广场,也是乌兰巴托市区再去其他地方的最佳中转站。司机伸手接过我们的两只大行李箱,顺手推进了车身侧面的下层行李舱,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车厢里暖和干燥,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开出机场。窗外起初是一片无际的黄色荒原,丘陵光秃秃的,枯草在冷风里贴着地皮抖,偶尔几间矮房孤立在荒野深处。大巴的公共 Wi-Fi 断断续续,简森手机上的信号也时有时无,地图页面在微弱的网络里挣扎着刷新。

随着车轮在柏油路面上飞驰,窗外荒凉的草丘逐渐被平顶的水泥建筑和高矮不一的围墙取代。路上的车辆一下子多了起来。来蒙古之前我知道这里的二手丰田普锐斯(Prius)极多,可当真正坐在车里看着那些银色、灰色的车流密密麻麻地在身边穿行时,还是有些惊讶。

那些普锐斯大都带着些年头,车身蒙着一层干燥的浮灰,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灰扑扑的。简森侧头看着窗外,随口说了句这边的车看着挺脏;不过后来在城里待久了回头再看,其实这里的车也并没有特别脏,只是那层干燥的粉尘在浅色车漆上显露得格外明显。

进城路上的普锐斯与公交车。
进城路上的普锐斯与公交车。

除了随处可见的普锐斯,街景里时不时晃过穿梭在车道上的宇通公交车,再往前几个路口,沿街的建筑上清晰地立着比亚迪(BYD)和智己(IM Motors)的展厅招牌。

「看,BYD!还有智己!」我指着窗外小声叫简森看。那些在中国再熟悉不过的车标,出现在乌兰巴托的街面上,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车子再往前,枯黄的草色退下去,灰白色的低矮楼房密起来,临街招牌杂乱地排列着,粗粝的水泥墙面在干冷的天光下发白。

车流慢慢汇成密集的两道,在不太平整的柏油路上走走停停。外头冷得发硬,风把路边枯树的细枝吹得乱晃,车厢里的暖气却烧得极足,甚至有些闷热,烘得人两颊发烫。

简森坐在靠过道一侧,肩膀随着大巴的颠簸一上一下。他把两人的双肩包叠放在腿上,一手搭在包面上,另一只手点开又熄灭手机屏幕,试着捕捉车厢里时断时续的公共网络。

断续的信号让页面刷得极其缓慢,但他也不急,指尖在灰白色的地图界面上轻轻划动,确认着车辆大致的方位。觉察到我转过头,他侧过脸笑了一下,问我热不热。我拉开了一点外套的拉链。

靠在座椅里,心里全是落脚后的打算:大巴再开一会儿就该进核心区了,到了住处,先把这身厚外套剥下来,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把脖颈和头发里那层干浮尘冲干净。

换上舒服利落的便服,两个人就能空着手出门,踩着傍晚还没散尽的天光在街头巷尾溜达,找一家热气腾腾的小馆子坐下,踏踏实实吃顿热饭。

窗外的光线渐渐被高起来的玻璃幕墙割成一段段明暗交替的条块,街边行人多起来,车速慢了下来。

下午三点半左右,大巴在一处街边停稳。按原路线,机场大巴应当一路开到市中心的苏赫巴托广场终点站,可车停下的地方怎么看都不像中心广场。窗外是一条普通的城市主干道,沿街立着灰暗的水泥楼,旁边是个略显陈旧的公交站台,挤满了等车的乘客。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窗外:「这里就是苏赫巴托广场吗?怎么不像啊。」

简森低头划着手机想核对定位,但网络彻底卡死,地图页面灰蒙蒙一片,根本无法刷新确认。还没等我们弄明白,车厢里的乘客已经纷纷起身,前门大开。车窗外随即传来行李舱门被重重掀起的撞击声,司机大叔把底舱里的行李一件件搬出来,码在人行道边。看到我俩的箱子也摆在了空地上,我们只好拎着随身包跟着下车。

踩上人行道的那一刻,我俩还有点发懵。头顶的天空完全是一片平板的阴灰色,冷风顺着大楼夹道直灌过来。车站边挤着不少神色匆忙的本地人,最近的大楼上闪着三星(Samsung)的招牌,一楼拐角处,是一家亮着灯的 GS25 便利店。

大巴随即启动,空车开走了。但我们并没有太慌张,毕竟已经身处市区的街道,只要再叫一辆网约车去住处就行。

我站在箱子旁边,看着简森掏出手机点开提前装好的打车软件 UBCab。

简森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跳出来的不是载入地图的等待圈,而是一行扎眼的红色提示:密码格式错误。

我凑过去看,还是密码格式错误。简森蹙了下眉,拇指按住删除键,耐着性子把刚才输入的字符逐个清空。重新敲了一遍,可指尖刚触到确认键,屏幕立刻弹出同一行报错。

他换了常规组合,加了平时少用的符号,系统却像陷入了死循环,每一次确认,弹出来的都是那行格式错误。

周围的喧嚣渐渐浮了上来。身旁的公交站台每隔几分钟就停靠一辆喷着尾气的巴士,上下客的脚步杂乱,穿深色厚呢大衣的本地乘客低着头快步穿行,橡胶鞋底在水泥地砖上擦出沉闷干燥的声响。乌兰巴托的下午没有多少光线,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那些方方正正的水泥建筑轮廓勾得发暗。

「怎么回事?」我凑过去,下巴缩在薄羽绒服的高领里,呼出的白气一下子在简森的手机屏边缘漫开一层薄雾。

简森没有立刻吭声。他退到系统桌面,手指习惯性地往下一划,扫了一眼顶部的状态栏。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脸色微沉,「……流量没了。」

那 1 GB 的临时流量用完了。究竟怎么耗完的,我们不知道,眼下也没法查。

没有本地电话卡,没有可用的网络,路面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大多是带着薄灰的私家车,找不到一辆顶着顶灯的传统出租车。街对面站牌上那些西里尔字母拼成的站名,像一串串排列错乱的密码,瞪大眼睛看半天,也找不出一个和订单地址沾边的字母。

站在街边不过十来分钟,风就穿透了薄羽绒服的肩线,顺着袖口往里钻。手背被吹得发红发僵,手指弯起来发涩。刚下车时那点初来乍到的松弛和新奇,在一次次熄灭又点亮的黑灰色屏幕前磨得一干二净,狼狈和焦躁顺着冻僵的指尖慢慢往上爬。

正进退两难,路口气泵声一响,又一辆机场大巴带着厚重的尘土滑进站台停下。车门刚一推开,简森的眼睛就亮了一下。他两步跨到大巴车身侧面,把身子贴在车门旁,举起手机去捕捉从车厢里溢出的微弱车载 Wi-Fi。

他在那阵若有若无的信号里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划动着 Google Maps。冷风把他的额发吹得凌乱,露出微微发红的鼻尖。

过了几分钟,大巴重新启动关门,他退回我身边,吐出一口白气:「Kiwi,刚才蹭着大巴的网查了一下,这附近好像有能过去的公交车,大体方向对得上。要不我们坐公交吧?」

我站在冷风里,看看脚边两只立得笔直的大箱子,又转头看看站台上一群群挤作一团的深色人影,那股被寒冷和故障激出来的火气有些压不住:「箱子这么沉,公交车上全是人,怎么往上抬啊?而且都到了市中心,繁华商业区,怎么可能连辆网约车都叫不到?肯定是这软件哪里的设置我们没搞懂,再找地方连上网试试不行吗?」

简森把查出来的路线留在屏幕上,没有再劝。我知道他还在等我的答复,却不愿这么快点头。一路坐大巴到了城里,最后这段路反倒要拖着箱子挤公交,总觉得不该是这样。手机软件再试一次,也许就能叫到车;可要怎么再试,我没有办法。

原本跟我们同一班大巴下来的那些同行乘客,早就在我们低头折腾手机的这阵工夫里各自散去。有的顺着斑马线拐进了街角,有的消失在楼群之间,那个在机场大厅里热情招呼我们、拉我们进群的杜天天,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走得没了踪影。

这条街上似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守着两只笨重的大箱子孤零零地立在风口。直到很久以后,我们翻看那个七人微信群里的消息,才知道同车有两个国内游客,因为同样打不到车也辨不明白公交线路,硬生生拉着箱子在乌兰巴托的大风里,足足徒步了两个小时才挪到预订的酒店。

街道两侧的灰尘被过堂风卷着在脚边打转,吹得箱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简森低头看了看我缩在袖口里发僵的手,又看了一眼灰暗阴冷的天空,叹了口气。他没有再跟我争辩坐车还是打车,只是走上前两步,伸手握住了我那只箱子的拉杆,把两个箱子顺势并拢在身侧。

「先进去暖和一下,」简森转头示意了一下身旁那扇透着暖光的便利店玻璃门,「外头太冷了,手都冻僵了。」

进了便利店,风被隔在门外,手机屏幕总算搜到了店里的公共热点。连上网的那一刻,地图上的定位蓝点跳动了几下,终于刷新出来。我们盯着屏幕才看明白,大巴根本没有开到原定的苏赫巴托广场终点站,而是停在了三星大厦附近的街边。

店里的网络能连上,UBCab 却还是卡在最开始的界面。试了几次,屏幕上弹出来的还是那行密码格式错误。

现在,那个穿着黑色皮夹克、戴眼镜的年轻男生就在货架前。我打开报错页面,朝他走过去。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Excuse me?」打扰一下。

男生转过身,眉毛微微往上一扬。

「Could you please help us? We're tourists and we really can't get UBCab to work(能帮帮我们吗?我们是游客,实在搞不定 UBCab)。」我把报错的手机递到他眼前。

男生推了推眼镜,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我手里的手机屏幕。随着他的靠近,我闻到了他身上清淡微甜的香水味。

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报错弹窗,随即用流利的英语指出,我们需要蒙古本地的手机号码。

我和简森傻了眼,心里的疑团落了地,却也彻底堵死了这条路。没有本地号,我们在冷风里试上一百次密码也是徒劳。

「Let me call one for you.(我用我的账号帮你们叫一辆吧。)」男生看我俩灰心丧气,友善地从皮夹克的口袋里掏出了他自己的手机。

简森赶紧把写着住处地址的离线界面递到男生眼前。我看着他点亮手机,手指在应用界面滑动。他的主屏幕是英文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 ChatGPT 和 Claude 的图标。哇哦!我忍不住惊叹,下一秒又暗自好笑:我为什么这么吃惊呢?

他点开自己的打车软件,输入了简森给的那一串蒙语地址,确认呼叫。

手机屏幕亮着,一个等待的圆圈图案不停旋转。

我们三个人站在狭窄的过道里,谁也没有出声,耳边只有便利店冷柜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圆圈停下。超时了,我们没有叫到车。

男生的眉头慢慢收紧,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我们:

「Ah! Today is No Car Day.(啊!今天是无车日。)」

「No Car Day?」无车日?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简森,简森也一脸错愕。

听到「无车日」这几个字,我脑子里原本散落的碎片一下子对上了:环保出行,很多路段限行,难怪机场大巴没有一路开进苏赫巴托广场,难怪车子开到半路突然就让所有乘客下车、把行李全卸在了街边。

「每年都是今天吗?」我忍不住问他。

「不是。」男生字斟句酌地解释,日期并不固定。

他顿了顿,又抱歉一笑:今年恰好是这一天,没能帮我们叫到车。

简森手里还留着刚才查到的公交线路,他把手机递到男生眼前。

「Is there a bus we can take?(有我们可以坐的公交车吗?)」

「Yes.」可以。男生点了点头,探过身来,帮着核对简森手机里缓存的 Google Maps 线路。他用指尖在简森的屏幕上指了指对应的站名,确认了门外站台的乘车方向,告诉我们该在哪里下车。

我们连声向他道谢。

拉杆箱的轮子在地砖上拉出沉闷的滑音。我们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冷风再次扑在脸上。

下午四点左右,天空依旧堆满低沉的铅灰色云层,街道两旁的建筑在冷风里显得线条坚硬。我们站在站台仰着头辨认公交车的编号,直到一台写着 43 号的公共汽车带着粗重的刹车声稳稳靠上了站台,排气管喷出一团淡淡的白雾。

车门滑开,车厢里涌出一股夹杂着厚重外套与冷空气的气味。简森一手拎起一只箱子的把手,长腿跨上台阶把箱子提进车门,我跟在他身后,两手用力托住箱底向上推。

在一片上下车的嘈杂声响中,我们挤进了摇晃的车厢。

行吧,有车能坐就是好的。